第二天。
赵明德主任背着手站在队列前，目光扫过十二张年轻面孔。
“考完了，放松放松。”赵主任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操场上格外清晰，“今天打靶，都别绷着了。”
人群里响起几声轻笑，紧绷了一个月的气氛总算松动些许。
祁同伟站在队列第三位，腰板依旧挺得笔直。
他能感觉到几道目光正从侧后方投来，不太友善，带着打量和审视。
林伟东在他左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压低声音：“今天有好戏看。”
祁同伟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七点四十五分，队伍出发前往靶场。
赵剑峰故意带着孙浩走在队伍最前面，两人的对话声飘到后面：
“有些人啊，笔杆子厉害，枪杆子可不一定。”赵剑峰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后面听见。
孙浩立刻接上：“赵哥说得对！您可是从小摸枪长大的！不像有些人，怕是连95式都没摸过几回！”
这话说得露骨，队列里有几人回头看了一眼。
祁同伟面不改色，脚步依旧平稳。
林伟东却皱了皱眉，拉着他放慢脚步，等前面拉开一段距离，才低声道：
“别理他们。高个子那个，赵剑峰，这小子从小在军区靶场泡大，枪法确实有两下子。”
祁同伟的目光落在赵剑峰背上，肩宽背厚，走路时手臂摆幅很小，那是长期据枪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
“旁边那个圆脸的，孙浩。”林伟东语气带着点不屑，“他爸是后勤部的，跟赵剑峰家住一个大院。这人本事不大，但特别会站队，小学跟班长，大学跟学生会会长，现在跟赵剑峰。”
正说着，队伍转过弯，靶场就在眼前了。
八点整，靶场列队。
十二个人分成两排，枪械已经整齐码放在射击位前的长桌上。
“全体都有！”赵明德的声音响起，“固定靶射击，一百米胸环靶，每人十发，立姿无依托。谁先来？”
“报告！”赵剑峰第一个出列，“我先来！”
孙浩在旁边小声鼓掌：“赵哥，稳了！”
八点十五分，赵剑峰走向射击位。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踏得扎实。
验枪、上弹、据枪，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开枪时，他的肩膀微微下沉，整个人与枪融为一体。
砰！
第一枪，十环。
报靶员挥动红旗示意。
赵剑峰没有停顿，第二枪、第三枪……节奏均匀，每一枪之间的间隔几乎完全相同。
他的呼吸控制得极好，击发瞬间屏息，枪口上扬后迅速复位。
十发打完，他收枪起身，动作干净利落。
报靶员跑过去查看靶纸，片刻后喊道：“99环！九发十环，一发九环！”
掌声响起。
孙浩鼓掌最用力，脸都涨红了：“赵哥厉害！我就说嘛！”
几个学员也跟着赞叹。
这个成绩在非专业射击队里，已经相当顶尖。
赵剑峰归队时，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经过祁同伟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声音不大不小：“祁同学，压力别太大。”
孙浩在后面憋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祁同伟没说话，只是目视前方。
八点四十分，轮到祁同伟。
林伟东小声说：“老祁，稳住。”
祁同伟点点头，迈步向前。
他的脚步很稳，但不是赵剑峰那种刻意展现的“稳”，而是一种骨子里的自然。
走到射击位前，拿起枪，没有检查每一个部件，而是用右手掌心缓缓抚过枪身。
从枪托到护木，再到准星座。
动作很轻，像在确认一件老物件的状态。
队列里，苏静微微挑眉。
她见过太多人打靶，军校男生喜欢耍帅，机关干部喜欢较劲，但像祁同伟这样，她从没见过。
孙浩小声嘀咕：“装模作样……”
祁同伟的姿势很标准，但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松弛感。
“砰。”
第一枪，十环。
“啧，碰巧了吧？”孙浩的声音飘过来。
话还没说完，就僵住了。
因为祁同伟没有调整姿势，甚至没有重新瞄准。他只是在第一枪的枪口上扬还没完全回落时，就扣下了第二枪。
砰！
十环。
第三枪，第四枪……节奏比赵剑峰更快，但每一枪都稳得可怕。
十发子弹，几乎是在一次长呼吸内打完的。
最后一声枪响落下时，靶场上空的回声还没散尽。
报靶员跑过去，蹲在靶纸前。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揉了揉眼睛，又蹲下去。
“报告……”报靶员的声音有点抖，“十发……全部十环！其中……八发弹孔重叠！”
全场寂静。
赵剑峰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孙浩张着嘴，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林伟东第一个反应过来，用力鼓掌：“漂亮！”
掌声稀稀拉拉响起，然后越来越响，最后连成一片。
赵明德大步走过去，亲自验靶。
他在靶纸前站了很久，才转身走回来，没有说话，但是看向祁同伟的眼神多了些东西。
九点十分，休息间隙。
周卫国第一个冲过来，用力搂住祁同伟的肩膀：“老祁！你藏得太深了！”
林伟东也笑：“我就说嘛，一线出来的，怎么可能枪法差。”
远处，赵剑峰独自站在靶场边缘，一言不发地擦拭枪械。
孙浩凑在他旁边，小声说着什么，但赵剑峰连头都没抬。
苏静站在另一侧，目光从祁同伟身上移开，望向远处的山峦。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赵明德吹响哨子：“集合！”
十二个人迅速列队。
“上午到此为止。”赵主任的声音在靶场上空回荡。
“下午两点，移动靶训练。今天谁要是打不中高速靶，晚上加练体能。”
人群里响起几声哀嚎。
赵剑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战意，固定靶输了，移动靶还有机会。
孙浩小声说：“移动靶可是真本事，某些人……”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祁同伟正看向远处的抛靶机。
那眼神里，没有得意，没有挑衅，只有一种沉静的、经过千锤百炼的自信。
苏静看到了那个眼神。
她忽然想起父亲书房里那幅字：“静水流深”。
这个人，有点意思。
队伍解散，三三两两往回走。祁同伟走在最后，林伟东陪在旁边。
“下午有好戏看了。”林伟东满含期待的说。
祁同伟没说话，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靶场。
百米外的胸环靶上，那个略大些的弹孔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八颗子弹，从同一个孔穿过去。
这不是运气。
而是，千锤百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