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
祁同伟站在总参机关大院门口,一身夏季常服妥帖的穿在身上。
他手里提着黑色公文包,里面除了报到材料,还装着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琉球问题研究资料汇编》。
哨兵核验证件时,目光在他胸前扫过。
“祁同伟同志?”
“是。”
“请进。”
穿过大院,祁同伟能感觉到空气里某种不一样的气息。
梧桐树荫下,几个军官低声交谈着什么,见他走过,声音立刻压低。
祁同伟未做逗留,直接去干部部办理报到。
干部部的手续办得很快,十分钟后,祁同伟被带到战略研究部部长办公室。
部长李国华少将五十出头,身材精干,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低头批阅文件。
听到报告声,他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祁同伟?”
“是,部长!”
李国华站起身,绕到祁同伟面前,上下打量。
那目光不是审视,而是评估,像工匠在掂量一块钢材的成色。
“一个一等功荣誉勋章,一个二等功荣誉勋章。”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军事学院优秀毕业生,赵明德教授的得意弟子。”
祁同伟立正:“感谢组织肯定。”
“肯定?”李国华笑了,笑得很淡,“在我这里,过去的荣誉只是敲门砖。敲开门之后,砖头就该扔了。”
他走回办公桌,拿起一份文件:“你的毕业论文,,我看了。胆子很大,想法很野,论证嘛,勉强及格。”
祁同伟心头一紧。
李国华盯着他,“这里是总参,是全军战略决策的枢纽。你只是个初级研究员,说的每一句话都要反复掂量。”
“明白。”
“你未必真明白。”李国华放下文件,“1996年了,国际形势天翻地覆。苏联解体五年,美国一超独大,日本借着《日美安保条约》重新武装,台海问题比较严峻。而我们,”
他走到墙上的巨幅世界地图前,手指重重敲在东海位置:“我们刚刚经历了一场危机。虽然暂时稳住了,但所有人都知道,下一次会更凶险。”
祁同伟屏住呼吸。
“所以,战略研究部要的不是英雄,是头脑。”李国华转过身,“要的是能在迷雾中看清方向,能在危机中拿出方案,能在博弈中算准得失的头脑。你,有吗?”
“我会努力具备,部长。”
“不是努力,是必须。”李国华坐回椅子上,“分配你去国际战略研究小组,亚太方向。正好,你不是研究日本吗?现在可以继续研究了。但我要提醒你,”
他顿了顿:“在这里研究日本,和在学校写论文是两回事。你的每一个判断,都可能影响决策;你写的每一份报告,都可能变成政策。所以,谨慎,再谨慎。”
“是!”
“去吧。”李国华挥挥手,“三楼东侧,307办公室。主任叫王启明,你的直接领导。”
307办公室门开着。
祁同伟站在门口,看到大约二十平米的房间里,摆着三张办公桌。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校,正戴着老花镜看文件;另一张桌前是个三十出头的少校,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钢笔。
“报告!”祁同伟敲门。
中校抬起头,脸上立刻堆起笑容:“祁同伟同志?快进来快进来!”
他站起身,走过来握手:“我是王启明,研究室主任。欢迎欢迎!”
手很软,握得不紧。
“主任好。”祁同伟敬礼。
“别客气别客气。”王启明拉着他往里走,指着那个少校,“这位是马小军,咱们室的骨干。小军,这是新来的祁同伟同志。”
马小军这才放下腿,慢慢站起来,上下打量祁同伟。
目光从肩章扫到脸庞,又从脸庞扫到空荡荡的胸前。
“祁同伟?”他挑了挑眉,“军事学院刚毕业的?”
“是。”
“博士?”
“是。”
马小军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长:“高材生啊。怎么分到咱们这小庙来了?”
王启明赶紧打圆场:“小军,说什么呢!同伟是一等功功臣,是部长亲自点将调来的。”
“一等功?”马小军重新坐下,拿起钢笔继续转,“1996年了,和平年代,一等功可不容易拿。祁同志是,抢险救灾?还是见义勇为?”
语气里的怀疑不加掩饰。
祁同伟平静地说:“抓捕山区毒贩,与毒贩殊死搏斗,身中三枪,组织上对我照顾,授予一等功荣誉勋章。”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
马小军手里的钢笔停了停,但很快又转起来:“哦,缉毒行动啊。那确实需要勇气。不过,”
他抬头,看着祁同伟:“咱们这儿是战略研究部,靠的不是勇气,是脑子。祁同志,你在学院学的那些书本理论,在这里也未必管用。”
“小军!”王启明皱眉。
“主任,我说的是实话。”马小军摊手,“咱们亚太组,研究的是日本动向、台海局势、美日同盟,这些都得靠实打实的情报研判、局势分析。祁同志刚出校门,恐怕连真正的机密文件都没见过几张吧?”
这话已经近乎挑衅了。
祁同伟看着他,突然问:“马少校是哪个军校毕业的?”
马小军一愣:“石家庄陆军指挥学院,怎么了?”
“哪一届?”
“88届。”
“哦。”祁同伟点点头,“我博士导师赵明德教授,90年在国防大学带过一批进修生,其中有石家庄陆指的优秀毕业生。马少校认识赵教授吗?”
马小军的表情僵住了。
赵明德的名字,在军队学术圈如雷贯耳。
更重要的是,赵明德背后的人脉网络,深不可测。
“赵教授,我当然听说过。”马小军的语气软了些,“祁同志是赵教授的学生?”
“是的。”祁同伟说得平淡,但每个字都落在实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