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每天的日子很佛系。
每天按时上班,准时下班,不争不抢,不声不响。
开会时坐在角落,从不发言;
办案时能躲就躲,能不接就不接;
评优评先从不参与,奖金福利从不计较。
用同事们私下的话说:侯亮平就是个“佛系”干部。
但是偏偏这个佛系干部,每天下了班都会在办公室坐到八九点再走。
美其名曰加班。
其实人心里跟明镜似的,你个虚职副处,屁活没有,加什么班?
无非是在办公室蹭网看小说,不想回家见那个老娘而已。
谁都知道侯亮平家里娶了个老娘供着,对他非打即骂的。
倒是他每天,上班六点多就到,下班不愿意回家。
但是,今天,他却一改往常的佛系,提前收拾起了东西,准备下班,
“侯处,今天走这么早啊。?”隔壁桌的小王探头问道。
“这就走。”侯亮平笑了笑,把最后一份文件放进抽屉,锁好。
“侯处今天居然不用加班了啊?真稀奇。”小王调侃道,“真是羡慕啊,我们这些苦命人还得熬到六点。”
“家里有事,先走了。”侯亮平拿起公文包,对小王点点头,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几个同事看到侯亮平,都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明白今天要回家伺候媳妇了。
“侯处这么早就下班?”
“人家家里有‘领导’等着呢,可不敢迟到。”
“哈哈,那倒是,梁老师的脾气,咱们可都知道。”
议论声不大,但足够让侯亮平听见。
他脚步没停,脸上依然挂着温和的笑容,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走出省检察院大楼,侯亮平深吸了一口气。
天气已经开始闷热。
夕阳的余晖照在脸上,有些刺眼。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五点零五分。
距离梁璐规定的回家时间,还有二十五分钟。
梁璐,梁群峰的女儿,侯亮平的妻子。
也是侯亮平现在必须“巴结”的对象。
侯亮平苦笑一下,走向停车场。
他的车是一辆普通的黑色帕萨特,有些年头了,车身上有几处划痕,但他一直没去修。
不是没钱修,而是不敢修。
修了,梁璐会问:哪来的钱?
他现在的工资,每个月如数上交,一分不留。所有的开销,都要向梁璐报备。
这样的生活,已经持续了好几年; 。
从他和钟小艾离婚,和梁璐结婚开始。
“侯处,下班啦?”停车场的老张跟他打招呼。
“嗯,下班了。”侯亮平笑着点点头。
老张是省检察院的临时工,负责看管停车场。
五十多岁的人了,每天乐呵呵的,见谁都打招呼。
“侯处,听说您又被评上‘先进工作者’了?”老张问。
侯亮平一愣:“什么先进工作者?”
“就咱们院里那个评优啊,我听说有您的名字。”老张说。
侯亮平明白了。
又是梁璐搞的鬼。
梁璐手伸得长,连省检察院的事都要管。
每年的评优评先,她都要给侯亮平“争取”一个名额。
不是为了侯亮平好,而是为了显示她的“能力”,显示她爹在汉东政法系统的“影响力”。
其实都是当年的老部下,照顾他爹的面子,给侯亮平一个荣誉而已。
实际上没什么用。
提拔、升官这种有用的是不会落到侯亮平头上的。
“可能是弄错了吧。”侯亮平淡淡地说,“我这种闲人,哪配当先进工作者。”
“侯处您太谦虚了。”老张笑道,“谁不知道您当年可是最高检的……”
话说到一半,老张突然停住了,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侯亮平眼神黯淡,勉强的一笑,摆摆手:“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提了。”
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后视镜里,老张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车远去,眼神复杂。
侯亮平知道老张想说什么。
谁不知道他侯亮平当年是最高检反贪总局的骨干,是上面重点培养的年轻干部,是前途无量的“京城新锐”。
可现在呢?
现在他是汉东省检察院一个普通的副处长,一个每天“撞钟上梁”的“佛系”干部。
“撞钟上梁”这个外号,侯亮平也听过。
撞钟的意思是:每天上班只是按时撞钟混日子,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上梁的意思是:唯一本事就是往上——巴结讨好梁璐,依附梁家余荫。
讽刺吗?
很讽刺。
但侯亮平已经不在乎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而且,他一直在等待时机,他相信,自己这么有才华的一个人,自己这么有能力的人,终有一天会翻身的!
车子行驶在回家的路上,侯亮平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佛系?
窝囊?
废了?
那是给别人看的。
真正的侯亮平,从未放弃过。
他清楚汉东的局势:赵立春经营多年,根基深厚;祁同伟掌控军方,势力庞大;高育良坐镇省委,老谋深算。
再加上梁群峰已经退休了,两个儿子出了事,作为交换,他老丈人已经交出去了大部分政治资源。
现在能凭借老丈人的余荫,混个虚职的副处长已经很不错了。
这样的局面,他一个外来户,一个曾经是钟家女婿、现在又是梁家女婿的“复杂人物”,如果锋芒太盛,必死无疑。
所以他选择了蛰伏。
用窝囊的人设,麻痹所有人。
用佛系的态度,降低所有人的警惕。
用“撞钟上梁”的表现,让所有人都觉得,他已经废了,软了,废黜了野心,甘于平庸了。
就连高育良、祁同伟这些人,也放松了对他的警惕。
他们觉得,侯亮平被婚姻磨平了棱角,被生活磨灭了锐气,已经彻底沦为庸碌之辈,不再具备威胁。
这正是侯亮平想要的。
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能够翻盘的机会。
车子开进家属院,停在一栋小楼前。
侯亮平看了一眼时间:五点二十五分。
比梁璐规定的时间,早了五分钟。
他松了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
把脸上的锐利藏起来,换上一副温和甚至有些卑微的笑容。
然后下车,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