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始终神色温和、耐心倾听,待老人说完,才缓缓放下碗筷。
语气诚恳,字字掷地有声:“老师傅,大家的难处、委屈、诉求,我全都记在心里。股权纠纷、拆迁补偿,事关上千工人生计,绝不能草草了事、含糊带过。”
他目光扫过周遭紧绷的工人,声音沉稳有力,安抚着众人躁动的情绪:“育良书记已知晓此事,省委高度重视。我祁同伟今日在此表态,全程跟进、全程监督,依法依规为大家讨回公道,绝不允许任何人损害工人的合法权益!大家相信政府,也相信我,此事必有公正结果。”
没有空泛的画饼,没有敷衍的搪塞,句句落地有声。一众工人紧绷的情绪瞬间缓和,心头的戾气消散大半。
就在此时,一辆公务车缓缓驶入厂区。
此番重来,李达康身后没有推土机、没有执法队,只剩秘书与几名随行工作人员,声势全无。
车门打开,李达康快步下车,脸上褪去了昨夜的强硬冷厉,换上一副谦卑讨好的笑容,与之前判若两人。
在场工人瞬间警觉,纷纷放下碗筷起身戒备,气氛再度紧绷。
电光火石之间,祁同伟率先起身,不动声色上前半步,精准卡在李达康与陈岩石中间,形成一道无形的缓冲屏障。
这一步,进退有度、分寸绝佳。
既护住了彻夜未眠、年迈体衰的陈岩石,又压住了现场随时可能再起的冲突,更不动声色地拿捏住了全场主动权。
祁同伟唇角噙着淡笑,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听清。
语气平和却暗藏分量:“李书记来得早。陈老彻夜守厂,心力交瘁,方才才吃上一口热饭,勉强缓过些气力。”
话语看似寒暄,实则暗藏提点、软硬兼施。
明着告知陈岩石年迈辛劳,暗里警告李达康不可再咄咄逼人、肆意施压。
李达康何等通透,瞬间听懂言外之意,心底越发忌惮。
脸上笑意愈发诚恳:“辛苦陈老,也辛苦同伟同志彻夜坚守、居中调和。”
祁同伟微微侧身礼让,却始终守在陈岩石身侧半个身位,稳稳护住老人。
随即恭敬开口:“陈老,李书记专程来看望您。”
陈岩石抬眸淡淡一瞥,神色平静,未发一言。
“陈老!您辛苦了!”李达康快步上前,远远伸出手,笑容刻意而热情,姿态放得极低。
“您熬了一整夜,身体要紧!我特意带了市医院的医生过来,立刻给您做个全面检查!”
陈岩石并未抬手回应,只是平静注视着他,语气淡然:“李书记大清早过来,想必是有正事。”
悬在半空的手格外尴尬,李达康却丝毫不显窘迫,从容收回。
当众躬身致歉,态度极尽谦卑:“昨夜是我工作失误、方式粗暴、考虑不周,给陈老添了劳累,给工人们添了麻烦,我向大家深刻检讨!”
说完,他转身面向所有工人,深深鞠下一躬,姿态诚恳:“各位工人师傅,对不起!我李达康在此保证,大风厂问题一日不解决,绝不启动拆迁!市委市政府必定给大家一个圆满、公正的答复!”
工人们面面相觑,全然没想到素来强硬的李达康会骤然服软,一时错愕不已。
唯有祁同伟神色不变,眼底了然。
他清楚,这不是真心悔改,是全网的舆论,彻底压垮了李达康的强硬底气。
就在这时,李达康手机再次响起,依旧是沙瑞金的电话。
简短应答几句后,李达康双手托着手机,恭敬递向陈岩石:“陈老,沙书记想和您通话。”
陈岩石微微一怔,接过手机,移步走到稍静处。
电话那头,威严厚重的省委书记声线全然褪去锋芒,只剩真切的关切与敬重:“陈叔叔,是我,瑞金。”
一声亲昵的称呼,自然纯粹,毫无官场客套。
陈岩石眉眼瞬间舒展,漾起一抹慈祥温和的笑意,语气带着长辈的亲昵:“小金子,总算等来你的电话了。”
这一声称呼,音量不大,却清晰落入不远处李达康、祁同伟耳中。
李达康浑身一僵,身体骤然紧绷,指尖下意识攥紧衣角,心头巨震。
此刻才幡然醒悟,原来新任省委书记沙瑞金和陈岩石关系匪浅,二人竟是叔侄关系,这份渊源,远超自己想象。
一旁的祁同伟眼底微光一闪,神色依旧沉静淡然,无半分诧异。
电话那头,沙瑞金的关切源源不断:“陈叔叔,您身体还好吗?寒夜守厂一夜,千万别累坏了身子。”
“我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陈岩石轻声感慨,“就是上千工人无依无靠、前途未卜,我心里实在不安。”
“您放心,事情我已经全盘接手。”沙瑞金语气笃定,“我已经严肃批评李达康,大风厂事件必定依法依规、合情合理妥善解决,绝不允许强拆逼迫、欺压百姓。省委全程监督,绝不姑息。”
“有你这句话,我就安心了。”陈岩石倍感欣慰,语重心长叮嘱,“你如今身居高位、主政汉东,担子极重,切记无论何时,都要守住为人民服务的本心,这些基层工人,实在不易。”
“您的教诲,我毕生铭记。”沙瑞金态度诚恳恭敬。
“当年若无您的提携照拂,便没有我的今日。您以残躯为炬、守护百姓,这一课,给全省所有干部敲响了警钟!”
“过几日我亲自登门看望您和阿姨,也想请您为省委班子授课,讲讲革命初心、讲讲为民本色,让所有干部接受思想洗礼。”
陈岩石几番推辞,终究拗不过沙瑞金的诚意,无奈应允。
“好了,陈叔叔,您一夜辛苦了,您把电话交给李达康,我有话跟他讲。”
通话尾声,沙瑞金再三叮嘱他安心休养,随后让陈岩石将电话交还李达康。
此番接电话,李达康姿态极尽谦卑,双手捧过手机,屏息凝神,声音放至最轻。
满是谨慎敬畏:“沙书记,您有什么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