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沙瑞金很笃定,“他儿子陈海现在还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他对祁同伟,本来就有怨气。现在让他去‘关心’程序问题,他一定会去。”
田国富明白了。
这一招,叫借刀杀人。
借陈岩石这把“老刀”,去杀祁同伟的“程序”。
“我马上去联系陈岩石。”田国富说。
电话挂断。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夜色深沉。
像一场,永无止境的,
暗战。
周一上午九点,省纪委会议室。
深红色的长条会议桌旁,坐了一圈人。
沙瑞金坐在主位,左边是高育良,右边是田国富。
祁同伟和林伟东坐在对面,穿着笔挺的军装,肩章上的将星在灯光下闪着冷硬的光。
陈岩石坐在沙瑞金正对面的客座。
这是一个微妙的位置,既不是主人,也不是客人,更像一个裁判。
他今天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胸前挂满了勋章,有些已经氧化发黑,但擦拭得干干净净。
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棵历经风雨却依然屹立的松柏。
会议已经开了二十分钟,都是些客套话。
沙瑞金介绍了近期汉东政法工作的“进展”,高育良点头附和,田国富低头记录,祁同伟一言不发。
直到陈岩石清了清嗓子。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沙书记,育良,国富,祁同伟,”陈岩石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个人的脸,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桌面上。
“我这个老头子,今天来,不是来听报告的。”
他顿了顿:
“我是听说,最近汉东的政法系统,出了点事儿。有些程序,不太规范。有些做法,争议挺大。”
“哎呀,承蒙沙书记看得起我老头子,让我来听一听大家伙的意见。”
会议室里,空气瞬间凝固。
田国富手里的笔停了下来。
高育良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沙瑞金看着陈岩石,眼神深邃。
只有祁同伟,依然坐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别的我先不说,”陈岩石的目光落在祁同伟脸上,“祁同伟啊,你是军区政委。我听说,军区医院有个证人的口供,程序有点争议?你跟我说说,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祁同伟正要开口。
但有人比他更快。
“陈老,”高育良放下茶杯,笑容温和,“您说的是蔡成功的事吧?这个事,我替同伟说两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高育良身上。
沙瑞金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田国富的脸色变了。陈岩石则看着高育良,眼神里闪过一丝探究。
高育良不慌不忙,转向陈岩石,但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刺向田国富:
“蔡成功的口供,是在军区医院取的。有人质疑,军区医院不是法定审讯场所,祁同伟不是法定办案人员。这个质疑,从表面看,有道理。”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
“但是,蔡成功此前已经遭遇过一次殴打。常成虎在看守所里买通了人,差点把他打死。那时候,纪委和检察院在哪?在干什么?为什么没能保护证人的安全?”
田国富的脸,瞬间涨红。
他想反驳,但高育良根本不给他机会。
“祁同伟把他转到军区医院,是防止证人死亡。”高育良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子。
“如果证人死在纪委或者检察院的手里,谁来负责任?你田书记来负?还是让沙书记来负?”
“高书记!”田国富终于忍不住了,声音都在发抖,“纪委什么时候让证人死过?你这是……你这是污蔑!”
“污蔑?”高育良笑了,笑得冰冷,“田书记,我不是说你让证人死。我是说,证人面临生命危险的时刻,纪委的人在哪儿?检察院的人在哪儿?”
他盯着田国富:
“如果你是军区政委,面对一个可能被人灭口的证人,你是先按程序写报告、等人审批,还是先把人救下来再说?”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你自己摸着良心回答。”
田国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因为他知道,换了他,他也会先救人。
但他不能说出口。
因为说出口,就等于承认祁同伟做得对。
就等于承认,纪委和检察院,失职了。
高育良看着田国富涨红的脸,没有继续追击。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沙瑞金。
语气依然温和,但内容开始“杀人”:
“沙书记,上次常委会上,您说祁同伟同志‘手伸得太长了’。我这个人年纪大了,就喜欢抠字眼。”
他顿了顿:
“手伸得太长,这个说法,放在打仗的时候,叫迂回包抄。放在办案的时候,叫主动出击。”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听出了这话里的火药味。
沙瑞金的脸色沉了下来,但他没说话,只是看着高育良。
“沙书记,您到汉东来时间不长,可能不太了解情况。”高育良继续说,声音不疾不徐,像在讲故事。
“以前我们汉东办案,讲究‘谁先抓住线索谁先动’。因为犯罪分子不等人的。丁义珍不等,蔡成功不等,欧阳菁也不等。”
他看向祁同伟:
“祁同伟同志能抢在所有人之前找到丁义珍、转移蔡成功、拦截欧阳菁,说明他的情报网络灵敏、反应速度够快。这是优点,不是缺点。”
“如果这也要被批评,”高育良转过头,重新看向沙瑞金,“那我只能说,以后大家都慢一点?等着犯罪分子跑光了,再开会研究?”
这话,太重了。
重到沙瑞金的脸色,彻底铁青。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
“高书记,我在说他的程序问题。你不要偷换概念。”
“程序?”高育良立刻接上,语气陡然凌厉,“好,咱们谈程序。”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两份文件,扔在桌上:
“第一份,祁同伟转移蔡成功的程序记录。有军区医院接收函、有省公安厅协调函、有72小时内报送省委办公厅的备案记录。时间、地点、经手人,清清楚楚。”
他又扔出第二份:
“第二份,祁同伟拦截欧阳菁的程序记录。欧阳菁的出境记录在公安局系统里有预警,反贪局根据预警设卡拦截,符合《刑事诉讼法》紧急羁押的规定。每一步,都有法律依据。”
他盯着沙瑞金:
“沙书记,您告诉我,哪一步不对?”
沙瑞金沉默了。
因为他知道,高育良说的,都是事实。
程序上,祁同伟确实没有大的纰漏。
“您坐在省委书记的位置上,”高育良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沙瑞金的心里。
“任何人在程序上做了正确的事,您都应该肯定。而不是因为这个人‘手伸得太长’,就想尽办法找他的漏洞。”
他顿了顿:
“您这个做法,会让下面的人寒心。”
会议室里,空气像凝固的冰。
沙瑞金看着高育良,高育良看着沙瑞金。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像两把无形的剑,激烈交锋。
田国富低着头,额头上全是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