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组长,”他深吸一口气,笑容里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郑重。
“我个人对沙瑞金书记非常尊重。他是中央派到汉东的班长,政治坚定,富有改革精神,为汉东的发展倾注了大量心血。”
“他推行冻结令,也是顶着巨大压力,目的是为了汉东长远健康的发展。作为副手,我的职责是全力配合书记工作,把省委的决策部署落实好。”
“至于工作中的不同意见和暂时困难,我相信在省委的坚强领导下,通过大家的共同努力,一定能够妥善解决。”
彻底封死!不评价“人”,只肯定“职务”和“出发点”;不谈“怨气”,只强调“共同努力解决问题”。
把个人观点完全隐藏在组织原则和职务行为之后,滴水不漏,无懈可击。
赵建国凝视着祁同伟,足足看了他有五秒钟。
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一切伪装,直抵内心最深处。
然后,他忽然朗声笑了起来,那笑声爽朗而真诚,打破了之前所有的紧绷感。
“好!说得好!”赵建国重重地拍了一下椅子扶手,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激赏,“立场坚定,头脑清醒,回答有高度、有分寸、有温度!同伟同志,你不简单啊!”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再次向祁同伟伸出手,这一次握手的力度更大,时间也更长:
“今天和你谈话,我很高兴,也很受启发。汉东有你这样的干部,是汉东之福。好了,不耽误你时间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祁同伟走出招待所,阳光刺眼。
他坐进车里,关上车门,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后背,已经湿透了。
“政委?”程度从后视镜里担忧地看着他。
“没事。”祁同伟摆摆手,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回去再说。”
然后他闭上眼睛,回想着刚才那四十分钟的谈话。
赵建国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
越回想,越觉得心惊。
那不是一次普通的约谈。
那是一次,精准的定位。
赵建国用四十分钟时间,完成了对祁同伟的全面评估:能力、功绩、背景、立场、性格、甚至……软肋。
然后,给出了一个明确的信号:我知道你的一切,我认可你的一切,所以,你最好站在我这一边。
但问题是,
赵建国要他站在哪一边?
是站在巡视组这边,对付沙瑞金?
或者……是站在更高的层面,做某些更隐秘的事?
祁同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已经被卷入了这场风暴的最中心。
而且,无法脱身。
约谈内容,很快就在小范围传开了。
沙瑞金办公室。
“他当众数祁同伟的功绩?”沙瑞金脸色铁青,“他这是什么意思?是在告诉我,祁同伟是他要保的人?还是在暗示我,祁同伟的功劳,比我的改革更重要?”
田国富站在对面,不敢说话。
高育良家中。
“赵建国这一手,高明。”高育良端着茶杯,缓缓说道,“捧举祁同伟,既拉拢了一个实权派,又给我和沙瑞金之间埋了一根刺。祁同伟现在,怕是睡不着觉了。”
省委大院,各个角落。
“听说了吗?巡视组组长对祁厅长那叫一个客气,亲自倒茶,亲自送出门!”
“看来祁厅长这次稳了,有巡视组背书,以后汉东,怕是他说了算了。”
“不一定,我看这是捧杀。捧得越高,摔得越惨。”
议论纷纷,猜测四起。
但没有人知道,赵建国到底想干什么。
晚上十点,巡视组驻地。
赵建国站在窗前,看着汉东的夜景。
秘书站在他身后,轻声汇报:“组长,今天约谈祁同伟的消息,已经传开了。各方反应都很强烈。”
“嗯。”赵建国应了一声。
“不过……”秘书迟疑道,“我有点不明白,您为什么要这么……捧他?”
赵建国转过身,看着秘书:
“你觉得我是在捧他?”
“难道……不是吗?”
赵建国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眼神很深。
“我是在告诉他,”他缓缓说,“也告诉所有人,祁同伟这个人,功是功,过是过。功,组织记得。过……组织也记得。”
他顿了顿:
“而且,我还告诉他们,祁同伟的功,足以让他在这场风暴中,站稳脚跟。但能不能站到最后,要看他自己。”
秘书似懂非懂。
“那……组长,您到底是认可他,还是……”
“认可?”赵建国重新望向窗外,“我认可他的能力,认可他的功绩。但认不认可他这个人,认不认可他做的事,那要看他接下来的选择。”
窗外,夜色深沉。
汉东的灯火,依然璀璨。
但赵建国知道,有些灯,已经亮了太久。
该灭一灭了。
而祁同伟,会是灭灯的人。
还是,
被灭的灯?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场戏,越来越精彩了。
而高潮,还在后面。
从这一天起,汉东官场对祁同伟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有人敬畏,有人巴结,有人疏远,有人警惕。
而祁同伟自己,则变得更加沉默,更加谨慎。
他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
往前一步,可能是通天大道。
退后一步,可能是万丈深渊。
而推他向前,或者拉他向后的那只手,
就在赵建国那里。
就在那间普通的约谈室里。
就在那杯,已经凉透的茶里。
只是他看不清,那只手,是援手。
还是,黑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