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渐息,颁奖继续推进。
“评审团特别奖,授予——《桑格莉之夏》,导演:林言!”
又一座奖杯!
林言再次从座位上站起来。这一次,她没有流泪。她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微咸的血腥气,才勉强将胸腔里那股几乎要冲破喉咙的狂喜压了下去。她努力让自己的脊背挺得笔直,在无数闪烁的镁光灯和灼热的目光中,维持住一份属于导演的镇定与从容。
“去吧,小言。”很上一次上台一样,张小凡和曹瑜一左一右,像两尊沉默而坚定的护卫,轻轻搀扶着她的手臂,护送她踏上那条通往荣耀的红毯,耳边是如潮水般涌来的掌声与欢呼。
这次的颁奖嘉宾不再是她熟悉的“老大”,接过那张烫金证书的瞬间,指尖传来的重量让她终于有了些许实感。林辰微微低头,向台下林辰坐着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说了一句:谢谢你,老大。
林辰就坐在那里,没有起身,也没有呼喊。他只是轻轻鼓着掌,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他记得这个奖在上一世是给了小日子邪典电影名导冢本晋自编自导自演的那部黑白情色心理片《六月之蛇》,全片以“蛇”为核心意象,借由连绵阴郁的雨声与深幽诡谲的弦乐配乐,将现代文明规训下的“干净体面”撕开一道裂口。
这部片子在之前已经获得了“逆流单元”的圣马可评审团特别奖、Kinematrix电影奖,上一世没有林辰,也没有《桑格莉之夏》倒无所谓,但这一世“威尼斯嫡系”、去年的金狮奖得主受邀而来,专门写的剧本、又是电影节开幕影片,场刊评分也不错,只给一个导演新人奖显然是不够的,再给个安慰奖性质“四等奖”的“评审团特别奖”也是应当应份的;还是那句话:老外也是懂人情世故的,更何况这一届的评审团主席还是巩俐。
林辰内心不由得有些同情《六月之蛇》,当然主要是同情饰演剧中女主角凛子的黑泽明日香,这位早年在V-cinema和粉红电影领域磨砺演技的日本女星,演技以及身材是真的好,三十一岁的年纪又是一个女人一生中最黄金的年纪,为此林辰已经将《六月之蛇》的碟片进行了收藏。
当然林辰的也知道,黑泽明日香的电影巅峰是四年之后(2006年)上映的那部《被嫌弃的松子的一生》,她在里面饰演了一位极具魅惑风情的脱衣舞女,给上一世的林辰留下深刻印象。或许下次再和东宝合作的时候,可以邀请这位出演。
就在林辰思绪万千的时候,林言已经回到了位置上,颁奖也进入到了下一个环节。
一位满头银发、身形略显佝偻的老者步履蹒跚地走到麦克风前。他是意大利着名导演、编剧埃托尔·斯科拉。这位深深植根于战后意大利喜剧传统的影坛巨匠,曾以《我们如此相爱》、《特殊的一天》等旷世杰作,用精妙入微的心理洞见和政治意识,彻底重塑了战后意大利的精神进程。
此时的埃托尔·斯科拉已经七十一岁高龄,岁月的重担压弯了他的脊背,但他那双藏在厚重镜片后的眼睛,却依然透着洞悉人性的深邃与悲悯。他颤巍巍地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信封,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从容的仪式感。他凑近麦克风,用带着浓重意大利口音的英语,缓缓宣读着评委会的颁奖词:“李沧东导演以惊人的悲悯与克制,将镜头对准了被世界遗忘的边缘人。在《绿洲》中,他撕开了世俗虚伪的偏见,让两个残缺的灵魂在绝望中开出纯粹的花。这不仅是一部电影,更是一次对人性底线的深情拷问。”
“最佳导演银狮奖,李沧东,《绿洲》!”
当这句宣告响起时,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李沧东又一次走上领奖台。今晚,电影《绿洲》已经拿下了费比西奖、天主教文化奖和马斯楚安尼新人奖,此刻再添一座最佳导演银狮,完成了本届威尼斯电影节最惊人的横扫。他微微鞠躬致谢时,台下的韩国媒体区已经陷入了狂欢,闪光灯亮如白昼。
林辰坐在台下,望着台上那个身形略显单薄却无比坚定的男人,内心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他太清楚这个奖项的重量了。这一届的威尼斯电影节,可谓强敌环伺。彼得·杰克逊带着史诗巨制《指环王》惊艳全场,大卫·林奇的《穆赫兰道》更是将后现代主义玩到了极致,还有几位欧洲大师的文艺佳作虎视眈眈。在今晚之前,很多人的预测里“最佳导演”的桂冠本该属于那些在视听语言上开疆拓土的先锋者。
但,李沧东赢了,赢在对“人”的极致凝视。
当其他导演在炫技、在构建宏大叙事时,李沧东却选择了一条最笨拙也最勇敢的路——他把镜头死死钉在那些被社会唾弃的“疯子”身上,用近乎残忍的真实,逼着观众直视自己内心的傲慢与偏见。他不是用技巧征服了评委,而是用一种近乎信仰的悲悯,刺穿了所有华丽的伪装。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林辰不由想到了金老爷子在《神雕侠侣》中对“玄铁剑法”的描述。他忽然明白了,这座银狮,与其说是颁给一部完美的电影,还不如说是颁给一颗不肯向世俗妥协的灵魂。
舞台的灯光再次闪烁,这一次走上台的,是意大利当代极具代表性的导演朱塞佩·托纳多雷。今年四十六岁的他正值一个导演创作的黄金岁月,一头标志性的卷发下,目光温润而深情。这位曾以《天堂电影院》和《海上钢琴师》温柔了无数人岁月的电影巨匠,此刻正用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环视全场。他微笑着拆开信封,用带着浓郁西西里风情的嗓音缓缓宣读:“安德烈·康查洛夫斯基的《精神病院》,在战火与疯狂的夹缝中,用极致的悲悯与克制,为被世界遗弃的灵魂筑起了一座避难所。这不仅是对战争的无声控诉,更是对人性底线的深情叩问。”
随着“评审团大奖银狮奖”的归属揭晓,俄罗斯导演安德烈·康查洛夫斯基步履沉稳地走上领奖台。这位出身于显赫艺术世家、曾与塔可夫斯基并肩创作《安德烈·卢布廖夫》的影坛巨匠,此刻双手高举奖杯,神情难掩激动。他对着麦克风,声音微颤地感慨,感谢那些在疯狂世界中依然愿意相信纯粹与爱的灵魂。
然而,尽管他在台上言辞恳切,现场观众的反应却显得不温不火,掌声远不如颁发“最佳导演”时那般狂热。尽管在电影节的官方序列里,评审团大奖银狮奖是仅次于金狮奖的第二名,而最佳导演仅仅是第三名。可人性的微妙往往在于,越到最后关头,大众的目光便越是苛刻地聚焦于那座至高无上的第一名。第二名所承受的冷落,比第三名要大得多。
这也是为什么影视作品中,有各种经典的状元角色,如:《包青天》里的陈世美、《新女驸马》里的冯素贞;也有“一门七进士,父子三探花”的小李飞刀李寻欢,却鲜少有榜眼出身的经典角色的主要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