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升月落,光阴在星月城中悄然流逝。
对于听雨轩内的秦长生而言,这不过是品茗论道、闲看云卷云舒的一日。
但对于整个古家而言,这一日却如同漫长的极夜,每一刻的等待,都是对道心最残酷的煎熬。
……
星月城南区,陈家祖宅。
这里是城中老牌世家陈氏的府邸,朱门高耸,瑞兽镇宅,虽不及古家当年的辉煌,但在星月城这一亩三分地上,也是根深蒂固的庞然大物。
古家二长老古烈,身着代表家族最高礼仪的紫金云纹袍,手捧一只封印严密的锦盒,已在陈家大门外伫立了整整两个时辰。
他是圣王境中期的强者,在往日里,只要他的拜帖一到,陈家家主必会大开中门,亲自相迎。
可今日,那扇朱红大门紧闭,连平日里供下人出入的侧门都未曾开启。
日头西斜,将二长老原本挺拔的身影拉得枯瘦而佝偻。
“吱呀——”
终于,侧门开了一条缝隙。
出来的并非陈家家主,甚至不是族中的长老,而是一名年迈的管家。
管家并未完全打开门,只是隔着门缝,对着二长老躬身一礼,神色恭敬却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古长老,请回吧。”
二长老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屈辱,但他强压下心中的怒火,上前一步,声音沙哑:
“劳烦通报陈兄一声。古烈今日前来,不谈家族是非,只为叙旧。这锦盒中乃是……”
“古长老。”
管家并没有伸手去接那价值连城的重礼,反而轻声打断了他,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我家家主近日心有所感,已闭了生死关,不见外客。”
“闭关?”二长老惨笑一声,“昨日我还见陈兄,今日便闭了生死关?这关,闭得真是时候啊。”
管家低垂着眼帘,仿佛没听出二长老话中的讥讽,只是淡淡道:
“家主闭关前留了话。当年借用避雷法器的那份因果,陈家这些年早已还得差不多了。”
“如今星月城风云变幻,陈家根基浅薄,不想沾染是非,更不敢……逆了大势。”
“大势?”二长老身躯微微一颤。
管家叹了口气,透过门缝看了一眼街道尽头那若隐若现的黑甲卫旗帜,意有所指:
“古长老,请回吧,莫要让老奴难做。”
“砰。”
二长老看着那扇冰冷的大门,看着手中怎么也送不出去的重礼。
人走茶凉。
……
星月城中心,多宝阁。
作为横跨数个大域的顶尖商会,多宝阁向来是中立之地,只谈生意。
这也是古家寄予厚望的最后一条退路。
顶层贵宾室内,檀香袅袅。
三长老古诚面色铁青地坐在客座上,看着被推回面前的契约玉简。
“张阁主,这是何意?”
三长老压抑着怒气,沉声道:“古家与多宝阁合作百年,每年的丹药流水何止千万?如今古家只是遇到一点小麻烦。这点面子,多宝阁都不给吗?”
坐在他对面的多宝阁分阁主,是一位圆滑的中年胖子。
此刻,他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假笑,轻轻摇了摇头:
“古长老言重了。在商言商,并非我不讲情面。”
“只是如今古家大势已去,外界传闻……太一圣地也有异动。多宝阁的规矩您是知道的。”
三长老拍案而起,怒不可遏:“我们古家之前多次帮扶你们多宝阁,你们如今就这般落井下石吗?!!”
“古长老慎言。”
张阁主依旧笑眯眯的,但眼中已无半点笑意,手指指了指头顶:
“这也是为了大家都好。毕竟,我们多宝阁本就是不参与任何家族之间的事,也得罪不起。”
“得罪不起?在这星月城,除了瑶池圣地,还有谁能让多宝阁如此……”
“古长老不必多言,来人,送客。”
……
黄昏,残阳如血。
将整个古府笼罩在一片凄艳的红光之中。
议事大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不断有家族执事匆匆进来,呈上一封封信函,然后低着头匆匆离去,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染上晦气。
“禀家主,城西李家派人送回了庚帖,说是八字不合,退婚了。”
“禀家主,原本依附于我们的三个修仙小族,刚才送来了退回的供奉,并宣布封山闭门,不许族人外出。”
“禀家主……”
古仙儿端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听着这一切。
每多一个消息,她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她手中的茶盏已经被捏出了细密的裂纹,指节泛白,但她始终没有失态,只是机械地点头:
“知道了,退下吧。”
直到夜幕彻底降临,大厅门口终于出现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二长老和三长老归来了。
只是,早晨离去时还带着几分期冀与威仪的大能修士,此刻却像是被抽去了脊梁。
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底那已成灰烬的光。
“陈家……断交了。”
二长老嗓音沙哑,仿佛喉咙里含着沙砾。
三长老缓缓走到桌边,整个人瘫软在椅子里,苦笑一声:
“多宝阁不愿意插手此事。”
“整个星月城的上层势力,都已经站队了。”
三长老缓缓摘下代表长老权力的玉扳指,轻轻放在桌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这声音在死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仙儿,没路了。”
三长老抬起头,看着主位上那个强撑着的小小身影,眼中满是心疼与无奈:
“所有的路,都被王腾堵死了。”
“这不是阴谋,是阳谋。他就是要把古家变成一座孤岛,让我们看清楚,离了城主府,古家在星月城……只有死路一条。”
“答应联姻吧。”
二长老也闭上了眼睛,两行浊泪顺着苍老的脸颊滑落:
“为了古家的香火……这口气,咱们得咽下去。”
古仙儿看着桌上那枚被摘下的扳指,又看了看满厅狼藉的退婚书与断交信。
她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发现是如此的苍白无力。
她布置了一切,算计了一切,唯独低估了人性的趋利避害,低估了权势的滔天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