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凤坡的余烟尚未散尽。
赤红的岩石在圣王级威能的轰击下化作了流淌的岩浆，又在极短的时间内凝固成焦黑扭曲的形状，宛如一只只从地府伸出的鬼手，死死地抓着虚无的空气。
四大势力早已带着满载的贪婪与猜忌离去，只剩下这片满目疮痍的废墟，在冷冽的风中发出呜咽。
当古天行带着古家众人踉跄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人间炼狱般的景象。
“不……这不可能……”
古仙儿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软绵绵地跪倒在巨坑边缘。
她那双平日里冷静、理智、甚至透着几分圣洁的眸子，此刻被极度的恐惧与绝望所充斥。
她疯狂地在焦土中爬行，全然不顾那滚烫的岩石灼伤了她娇嫩的指尖。
她在寻找，寻找那一抹总是显得那么嚣张、那么不可一世的白衣。
可是，除了几片被烧得焦黑、甚至一碰就会化作飞灰的碎布，她什么也找不到。
“秦大哥……你出来啊……你不是最厉害的吗？你不是说我们是废物吗？你出来再骂我一次啊！”
古仙儿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那声音划破了长空，像是杜鹃啼血，充满了令人心碎的绝望。
她撕心裂肺地恸哭着，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滚烫的焦土上，瞬间化作一缕白烟。
这是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如此失态。
以往的她，代替父亲成为了古家的代理家主，不断的寻找妹妹与母亲的行踪。
她必须端庄，必须理智，必须喜怒不形于色。
可现在，所有的伪装在那一坑焦土面前，崩塌得粉碎。
相比于古仙儿的崩溃，一旁的古灵儿却显得有些诡异。
少女呆呆地站在巨坑边缘，怀里还抱着那柄未曾归鞘的长剑。
她的眼神空洞得可怕，没有泪水，没有哀求，只有一种死寂般的麻木。
她死死地盯着秦无法最后消失的方向，仿佛要把那一寸虚空刻进灵魂深处。
这种呆滞，比痛哭更让人感到压抑。
那是一种道心在极度的冲击下，陷入了某种毁灭性重组的征兆。
而白灵珑，这位西漠佛门的佛女，此时正双手合十，站在风中。
她的僧袍被烈风吹得猎猎作响，绝美的容颜上满是复杂。
她看着那焦黑的坑底，口中不断呢喃着往生咒，佛语声声，试图净化这片土地上残留的暴戾气息。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当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不是佛祖的慈悲，而是秦无法那个流氓般的坏笑，以及他在古地中扣住她命门时的那股霸道气息。
“阿弥陀佛……”白灵珑长叹一声，手中的佛珠转动得极快，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压住她心中那一丝悄然升起的魔障。
……
隔日。
星月城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喧嚣。
可对于古家而言，这种喧嚣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屏障，显得虚假而遥远。
听雨轩，这处曾被那个男人占据的居所，如今已成了古家的禁地。
古天行下令，除了两个女儿，任何人不得踏入半步。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古仙儿再次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吱呀——”
推门声在寂静的院落中显得格外刺耳。
院子里的梧桐树下，依然摆放着那张紫檀木的躺椅。
桌上的茶杯里，还残留着秦无法三日前未曾喝完的茶渣，早已干涸发黑，透着一股物是人非的苦涩。
古仙儿缓步走到躺椅旁，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划过那冰凉的木质纹理。
“你个混蛋……说走就走。”
古仙儿苦笑一声，缓缓坐倒在地上，背靠着秦无法曾坐过的椅子。
在这绝对静谧的环境中，她终于撕开了那层包裹了自己多年的伪装。
身为古家长女，她的肩膀上承载了太多的东西。
这些责任，就像是一道又一道沉重的枷锁，将她的内心锁得死死的。
她早早明白，她对秦大哥早已生出情愫。
她以为只要不去承认，那份情愫就会慢慢枯萎。
可直到落凤坡那毁天灭地的一击落下，直到那个男人的气息彻底消失在三千道州，古仙儿才猛然惊觉，那道名为秦无法的身影，早已像是一柄重剑，强行劈开了她所有的防御，生生嵌在了她的神魂深处。
“我好怕啊……”
古仙儿抱住膝盖，将头深深地埋进怀里，声音细微得如同蚊蚋。
“我怕我若是承认了喜欢你，我便再也担不起古家的担子。我怕我一旦有了牵挂，就再也没办法在那群恶狼面前保持冷静。秦大哥……你为什么不能等等我呢？我才刚刚卸下这些担子，你却已经……”
“因为有些东西，你越是逃避，因果便结得越深。”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梧桐树下传来。
古仙儿一惊，抬头看去，只见白灵珑正静静地坐在树下，手中掐着佛纹。
“白佛女竟还没离去？”古仙儿擦去眼角的泪痕，强行恢复了那副端庄的模样，只是那红肿的眼眶却怎么也遮掩不住。
白灵珑看着古仙儿那张写满了自责却强撑着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悲悯。
“古姑娘，你在怕什么？他已化作尘埃，连神魂都散在了那片焦土里，可你眼中的恐惧，为什么如此深？”
白灵珑的话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无情地剖开了古仙儿最隐秘的伤口。
“我没有怕。”古仙儿苍白地辩解着，“我只是在自责，若不是为了古家……”
“不，你是在怕自己的心。”
白灵珑步步紧逼，她站起身，佛光在周身盈盈流转，语气中却带着一丝莫名的机锋：
“你在怕自己的真心，你不敢直视自己的内心，只能一味的逃避。”
“你闭嘴！”古仙儿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猛地站了起来。
“怎么？被贫尼说中了？”白灵珑一步跨出，直视古仙儿的眼睛，“你口口声声说你是古家的长女，说你要担起责任，可你连承认爱一个人的勇气都没有，你拿什么去担起那万世基业？”
“他已经死了！承认了又能怎么样！”古仙儿终于崩溃，她对着白灵珑疯狂地咆哮，泪水如决堤般涌出，“我承认了！我喜欢他！我爱死那个对我动手动脚、又把我骂得一文不值的混蛋了！可他死了啊！他形神俱灭了！你满意了吗？”
古仙儿无力地瘫软在躺椅旁，泣不成声。
白灵珑沉默了。
她看着崩溃的古仙儿，原本平静的内心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原本是想通过度化古仙儿的执念，来验证自己的佛心。
可当古仙儿喊出那声“我爱死他了”的时候，白灵珑竟然发现，自己的心跳也漏了一拍。
她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秦无法在那空间裂缝前，对自己说的那句调戏的话。
“度化众生……若连自己的心魔都看不透，谈何度化？”
白灵珑低头看向手中那一串重新串起的佛珠，上面的每一颗珠子，似乎都刻着那个男人的模样。
这一夜，听雨轩内唯有呜咽的清风。
古仙儿终于在白灵珑的质问下，在无人处彻底撕裂了那层沉重的伪装。
那个男人虽然陨落了，却在她心中留下了一道永不磨灭的痕迹。
而白灵珑，这位自诩看破红尘的佛女，也在此刻感受到了一种名为“心魔”的东西，正顺着那断过一次的佛珠线，一点点蚕食着她的佛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