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七儿走在前头,脚步轻快,像一只踩着风的燕子。
她回头看了秦长生一眼,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跟紧。城西巷子多,走丢了我不找。”
秦长生跟上,两人拐出清心阁所在的窄巷,来到主街。
阳光正好,从屋顶的瓦片上滑下来,落在青石板路上,路面被晒得发白。
城西不比城东繁华,没有万宝楼那样的高楼,也没有穿着锦袍来来往往的贵人。
但人多,杂,也热闹。
路边有摆摊卖灵材的散修,有收兽皮的商贩,有牵着灵兽走过旁若无人的修士,也有穿着补丁衣裳的普通人。
卖糖葫芦的老汉扛着靶子从身边经过,竹靶上插着十几串红彤彤的灵楂,外面的糖壳在阳光下反着光。
沈七儿看了一眼,脚步没停。
她放慢了步伐,侧头看了秦长生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不是在打量他的五官,是在判断他的来历。
“那日我便察觉,你不是本地人吧?”她问。
语气不是疑问,是确认。
秦长生说:“不是。”
“我在这城住了十几年,城里城外的人,基本都见过。”沈七儿把一缕被风吹散的头发别到耳后,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面生,而且是这段时间才冒出来的。上次客栈那回,我就看出来了。”
秦长生没有否认。
沈七儿又问:“你是哪个大族的公子爷吗?”
“你每次出手都那么的阔绰,上次那只乾坤袋里灵石可不少。我偷——”
她说“偷”字的时候,声音矮了一下,像是不小心踩到了一个不该踩的地方,她顿了一下,声音又抬起来,“我见过那么多乾坤袋,你那只算最鼓的之一。”
她索性说得坦荡了,像是既然已经被抓到了,也没什么好遮的。
“你今日也看到了,我是一名符师。”秦长生看着不打自招,还在套他身份的沈七儿,有些好笑地打量着她。
沈七儿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光亮得很快,像水面上被石子砸出的涟漪,一圈荡开,又迅速收回去。
她压着嗓子,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嘀咕道:“难怪,你说你们这些作符师的,肯定都富得流油吧。”
她把“富得流油”三个字咬得很重,像是要把这几个字嚼碎了咽下去。
秦长生没接话。
她忍不住了,侧过脸看着他,脚步没停,但脖子转得有点别扭。
又问:“真的很多吗?”
秦长生没有想到沈七儿竟然对此如此感兴趣,看着她那好奇的眼神,秦长生也起了一丝逗弄她的乐趣味,说了个恐怖的数字。
沈七儿倒吸一口凉气,脚步都慢了半拍,差点踩到路边的石阶。
她飞快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飞快地移开目光,像是觉得自己的手天生就不是拿符笔的。
她自然是真的符师很暴利,也求着柳婆婆教她,但是她耐不住性子,更没那天赋。
“我要是有这天赋,也不至于天天跑腿。”她撇了撇嘴,语气里是羡慕,但不是酸,是那种“可惜我不是”的认命。
她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眼睛看着前方,没有看秦长生。
秦长生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两人沿着主街往西走。
城西的格局和城东不一样,街道不直,弯弯绕绕,像一条被随手扔在地上的绳子,拐来拐去,没走多远就分岔。
沈七儿却走得极熟,每一条岔路、每一个拐角,她都不需要犹豫,脚步不带停的。
“往这边。”她朝一条窄巷努了努嘴,“那边是死胡同,走不通的。”
秦长生跟着她拐进巷子。
巷子很窄,两侧的墙壁高耸,墙头有枯藤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晃动,像老人的手指。
地上铺的青石板有些松动了,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没走几步,前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一声接着一声,节奏又快又稳。
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蹲在铁砧前,正敲一块烧红的铁。
火星四溅,落在地上很快暗下去。
他看到沈七儿,放下锤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七儿!来,尝尝你婶子刚刚做好的灵酥。”他从身后的小炉子上取下一块巴掌大的饼,用油纸包了递过来,油纸上浸出了油渍,透出淡淡的焦香。
沈七儿也不客气,接过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说:“好吃,婶婶的手艺又涨了。”
“那是。”老张得意地抹了把脸上的汗,手上沾的黑灰蹭到了额头上,他也不在意,“你上次帮我找的那个灵铁矿源,可是帮我解决了不少麻烦。你多吃几块。吃完了叔这里还有。”
沈七儿又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忽然想起什么,指了指秦长生:“他是我刚刚认下的小弟。”
嘴里还嚼着东西,声音含混不清。
老张看了秦长生一眼,目光里有好奇,但不多。
他上下扫了一眼,没有多问,只说了句“你好”,又低下头继续打铁,锤子落下去,火星又溅了起来。
沈七儿把剩下的灵酥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继续往前走。
拐过这道巷子,又碰见一个摆摊卖灵符的散修。
那人的摊位在地上铺了一块旧布,边角卷着,用几块石头压住。
上面歪歪扭扭摆着几张火球符,纸张泛黄,符文画得也有些潦草,灵力散得很,标价却不低。
沈七儿路过时瞥了一眼,嗤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够清楚。
“这种符也能卖钱?陈叔,你还是换一行吧,这行真不适合你。”她摇了摇头,一脸的嫌弃。
摊主是个中年人,被她说了也不恼,咧嘴笑着道:“七儿,你眼光高,可别砸我生意。小本买卖,糊口而已。毕竟我可不是符师。”
沈七儿摆摆手,拉着秦长生快走两步,出了巷子才低声说:“他那符,送给我都不要。”
秦长生看了她一眼:“你也懂符?”沈七儿摇头:“不懂。但看多了,好坏还是分得清的。柳婆婆店里那些符,比他这个强十倍百倍。”
秦长生没接话。
她说得没错。
“你认识的人不少。”秦长生说。
这一路走过来,卖灵饼的、打铁的、卖符的、摆摊的,几乎每个人都认识她。
“城西这片,住了十几年,谁不认识谁。”沈七儿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但秦长生听得出,她不是客套。
她在说“谁不认识谁”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光,不是得意,是那种“我在这里有根”的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