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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浣溪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长,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几十年的重量。

“你不说,老身不问。但你总得给老身一个理由。凭什么让老身帮你?就凭你来过几次清心阁?就凭老身指点过你几句?”

秦长生摇头。

“晚辈不敢。”他从怀里掏出那只锦囊,放在柜台上。

那是柳浣溪之前给他的,里面三张保命符一张未用。

锦囊的缎面已经有些旧了,边角磨出了毛边,但里面的符纸还是崭新的。“前辈给的保命符,晚辈一张未用。晚辈知道前辈不会收回,但晚辈放在这里,是想告诉前辈——晚辈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柳浣溪看了一眼锦囊,没有动。

“还有呢?”

秦长生又从怀里掏出一个乾坤袋,就这样放在柜台上。

乾坤袋内是他这次所带的一半灵石,是他从秦家带出来的。

“晚辈的积蓄不多,但这些灵石,前辈可以拿去。”

柳浣溪拿过乾坤袋,查看其中的灵石数量后,也不禁咂舌。

“你这是想要用灵石来贿赂老身?”

秦长生沉默了一下,正要继续掏新的东西。

“收起你的这些东西吧,老身还不至于要一个小辈的东西。”

她的语气第一次有了波动,不是生气,是那种“你别犯傻”的无奈,像是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秦长生将玉简收回,看着柳浣溪的眼睛。

“那前辈想要什么?晚辈能做到的,绝不推辞。”

柳浣溪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移到了墙上,又从墙上移到了地上。

黄雀醒了,在笼子里跳了两下,叽叽喳喳叫了几声,又安静了。

远处城墙上换岗的号角声传过来,沉闷而悠长。

“老身问你一个问题。”柳浣溪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你究竟是真的想要学符,还是只是为了你的私人目的。”

秦长生沉默。

“晚辈自然是想要学符的,符道本就是大道之一,更是我辈修士对天道与法则最清晰的认识,若是有机会,晚辈定然想要在此道上更进一步。”

他最终说了实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但晚辈也是有自己的目的,不过晚辈可以发誓,晚辈求前辈出手,不是为了害人,不是为了争权夺利,只为解开一个因果,仅此而已。”

柳浣溪盯着他看了几息。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像是确认了他没有说谎,虽然他没说出真相,但他说的是真话。

她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两下,三下。

“老身不想知道你的秘密。”柳浣溪说,“但你这个人,太急。急什么?急也急不来。你就是把天急塌了,符文也不会自己画出来。”

“晚辈知道。”秦长生说,“但晚辈不能不急。”

柳浣溪没有再说话。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秦长生。

窗外的老槐树叶子在风中沙沙响,有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飘到台阶上。

一只麻雀从墙头飞下来,在地上啄了两下,又飞走了。

她的背影很瘦,肩膀微微前倾,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但脊背很直,像是被什么东西撑着的。

秦长生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他知道她需要时间想,他给了她时间。

过了很久,柳浣溪转过身,走回柜台后。

她绕过柜台,走到货架最里面,蹲下来,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抽屉很旧,拉的时候发出嘎吱的响声,像是很久没被打开过了。

她从里面取出一张符纸。

不是普通的符纸。

纸面泛黄,边角卷起,像是放了很久很久。

那张纸散发着一股古老而神秘的气息,秦长生从未感受过那样的气息。

秦长生看着那张符纸,心中一震。

“你方才说,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柳浣溪问。

她的语气很平,不像是在问条件,也不像是在考验,更像是在做一件她不想做、但不得不做的事。

她的手指捏着符纸的边角,轻轻地,像是怕把它捏碎了。

“是。”秦长生没有犹豫。

“哪怕死?”柳浣溪又问。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钉子钉进木头。

秦长生沉默了一息。

“晚辈不会死。”

柳浣溪没有再说话。

她抬起手,符纸从她指尖飞出,悬在半空。

银色的光芒从符纸上涌出,如水波般将秦长生笼罩其中。

那光不是刺目的,是柔和的,像月光,像水面上的粼粼波光。

它从符纸中涌出来,缓缓扩散,不急不躁,像一个等待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他要等的东西。

秦长生感觉自己的脚离了地。

不是飞,是被什么东西托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青砖地面还在下面,但他的脚已经踩不到地了。

银色的光在他脚下汇聚,像一层看不见的水面。

周围的景物开始模糊,清心阁的柜台、货架、柳浣溪的身影,都像被水浸泡过的墨迹,渐渐化开,消散。

光幕的边界在收缩,从三丈到一丈,从一丈到三尺。

他试图运转灵力,但灵力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不听使唤。

他能感觉到丹田里还有灵力,很多,但它们像是被锁住了,出不来。

他试图挣扎,但身体轻飘飘的,没有着力点,像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

光幕越来越小,从三尺缩到一尺,从他身体周围收缩到贴着皮肤。

他能感觉到那层光幕的凉意,不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像夏天的井水,像深秋的露。

光幕贴上他的皮肤,然后没入进去。

眼前的景物完全黑了。

在完全失去意识之前,他听到柳浣溪说了一句话。

“既然你如此想要一个机会,那么老身便给你个机会。”

声音越来越远,像沉入水底。

秦长生想说点什么,但嘴张不开。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吞没。

符纸化作一道光幕,将他包裹其中,然后光幕收缩,没入符纸。

他消失了。

符纸飘落,落在柜台上,静静地躺着。

上面的墨迹似乎深了一些,微微发光,像是一条沉睡的蛇,又像是一只刚刚闭上了的眼睛。

光在符纸表面流转了几息,然后缓缓暗下去,恢复了那张泛黄的、不起眼的旧纸的模样。

柳浣溪看着那张符纸,沉默了很久。

她没有去碰它,只是看着。

她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住了。

她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窗外的暮色已经很浓了,远处城墙上灯笼的光晕在暮色中连成一片,像一条橘红色的河流。

老槐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响,但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黄雀在笼子里叫了两声,像是发现了什么。

柳浣溪伸手过去,轻轻弹了一下笼子。

铁丝发出嗡的一声响,鸟安静了,把头缩进翅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