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长生不知道自己在那块石头前坐了多久。
这里没有日夜。太阳悬在天边一动不动,像一个被人钉在那里的铜盘,光线不增不减,不偏不倚。
云海在脚下缓慢翻涌,白茫茫一片,像大地的呼吸,每分钟一次,不急不躁。
他的影子从没有移动过,因为太阳没有动。
他能感觉到时间的流逝,但无法用时辰来度量。
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是几天,也许更久。
从主干出发,到他补的那一小段弧线,然后在弧线的尽头停滞。
不是灵力不够,是路断了。
灵力在那里打转,像找不到出口的水,在一个小圈子里来回转,转了半天又退回去。
每一次都是这样。
他试了左边,试了右边,试了中间,试了交叉,试了逆行,试了每一种他能想到的可能。
没有一种走得通。
每一次失败,灵力都会在他体内震一下,不疼,但麻。
像有人拿针在他经脉里轻轻扎了一下。
扎得多了,整个左臂都木了。
他睁开眼,没有看石壁。
他看了太多次了,那些纹路刻在石头上,也刻在他脑子里。
闭着眼睛他都能画出来,每一个转折、每一处断口、每一条分支的长度和角度。
他看向远处的云海,云海翻涌,偶尔露出下面的山尖,像大海里的孤岛,灰色的,尖尖的,很快又被云遮住了。
老者在亭中煮茶。
茶香飘过来,混着松针的气味,让秦长生紧绷的神经松弛了片刻。
他能听到水在壶里沸腾的声音,不是滚滚的,是细细的、像远处有人在吹笛子的那种声音。
老者不发一言,也不催促。
他只是坐在那里,像这座山的一部分。
秦长生甚至不确定他还在不在那里,因为他感知不到老者的存在——不是刻意的收敛,是根本不在他的感知范围内。就像他感知不到这山的边界一样。
秦长生有时候会想,老者是不是已经走了,留下一个幻影在那里煮茶。
但他每次回头,老者都在。
坐在石凳上,端着茶杯,白发垂到胸前,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听风的声音。
“你在想什么?”老者的声音从亭中传来,不大,但很清楚。
秦长生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还落在云海上。“在想晚辈走过的路。”
“迷路了?”
“没有。晚辈在想,为什么同样的路,别人走得通,晚辈走不通。”
老者的茶杯放下,发出轻微的一声响,瓷碰石,清脆。
他站起身,走到亭边,和秦长生并肩站在一起。
白色的衣袍在风中轻轻飘动,白发被风撩起,露出清癯的下颌和那条从下颌延伸到脖颈的旧伤疤。
那伤疤颜色发白,已经和皮肤融为一体,但很有存在感。
秦长生不知道那是怎么留下的,也没有问。
“因为那不是你的路。”老者说。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从很远的山顶传下来的钟声,一字一顿。
“别人的路,是别人走出来的。你走别人的路,走得再远,也是别人的。”
秦长生沉默了片刻,自言自语道:“既如此,那我的路又在哪里?”
老者没有直接回答。
他看着云海,白发在风中飘。
山风从崖下吹上来,带着潮湿的、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瀑布的水汽,凉凉的,打在脸上很舒服。
“你修炼的时候,是盲目模仿他人,还是根据自身的情况进行调整?”
“根据自身的情况进行调整。”秦长生说,“修炼一途,前提是修身,而千人千面,每个人的都是不同的,只能借鉴。”
“那和画符,有什么区别?”老者问。
秦长生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老者没有追问,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云海,像是在等他自己想明白。
风吹过松枝,松针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无数根银针在玉盘上滚。
瀑布的水声从远处传来,闷闷的,是水落在深潭里的闷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秦长生站在那里,脑子里反复转着老者的话——画符的时候,灵力顺着经脉走,路不通就换一条。
那是他一直在做的事,从第一次画符到现在,从未改变。
在秦家的时候,老祖们教他画符,说“符道无他,唯手熟尔”。
他画了一张又一张,炸了一张又一张,画到手腕酸了,笔都握不住,还在画。
他从来没有因为路不通就不画了。
可为什么到了这里,他却一直在照着石壁上的纹路描,照着老者走过的路走,走不通了还在走?
“你有自己的想法,但是却又被自己所束缚,而无法完全听从自身。”老者转过身,看着他。
目光不锐利,但很深,像山崖下的深潭,看不见底,却能照见人影。
秦长生没有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他自己已经知道了答案。
他站起身,走到石壁前。
膝盖因为坐太久而发僵,站起来的瞬间骨头嘎吱响了一声。
他活动了一下腿,没有在意。
这一次,他没有闭上眼睛,也没有用灵力推演。
他伸出手,用指尖触摸石壁上纹路的凹痕。
石头是凉的,但不是冰的那种凉,是玉的那种凉,温温的、润润的,像是被太阳晒了千年,又被风吹了千年。
从主干开始,指尖顺着纹路走,一步一步,像盲人认路。
纹路很细,凹痕很深,刻进去的每一刀都带着力道。
他能感觉到刻痕的方向、深浅,甚至能感觉到刻下这些纹路的那个人当时的手——稳,但有一点点犹豫。
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刻,是不知道该不该刻这里。
到分支处,他没有拐弯,继续直走。
石头在这里是平的,没有纹路,但他的手指没有停。
指腹在石面上缓缓滑过,能感觉到石头的纹理,那些天然的石纹,像水的波纹,像风的痕迹,像树的年轮。
他的手指顺着那些石纹走,走得很慢,生怕错过什么。
他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