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她没有想到,自己的气息早已隐藏,下方这个一袭布衣、法籍未定的男子竟然能发现自己。
虚空之中,二层与一层之间,两人的目光隔着数十丈的烟墨空气,极其精准、却也极其短暂地,无声无息碰撞了一个微小的刹那。
秦长生的眼睛依旧是那双最普通的黑眸,古井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而姬冰月的冰眸深处,闪过了一丝好奇,这不过是大圣中期的修为,竟然能察觉到自己的存在。
没有任何言语的交流。
姬冰月在与秦长生对视了一个微秒后,面色没有任何变化,一转身,那一袭素白的长裙长裙和如雪的长发,便极其决绝地、彻底隐没在了二层经阁沉重的沉香烟雾最深处。
收回视线。
站在秦长生身侧的沈七儿,此时一直攥着《四海八荒奇物志》指尖的葱白关节,直到这一刻,才因为周围彻底散去的危机,而一点点地、有些脱力般地重新松了开来。
她的额头上不知何时也挂满了细密的汗珠。
沈七儿站在秦长生身后半步的位置,她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只是有些脱力地、轻轻地将后背靠在了那冰冷的沉香木书架上,一只素手微微抬起,不着痕迹地轻轻拍了拍自己那一双麻布斗篷下、由于刚才极度紧张而微微有些起伏的胸口。
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沈七儿那一双平素里满是江湖警惕与戒备的小鹿眼里,那一层长年累月为了在底层活下去而伪装出来的利落与无所谓,在这一刻,寸寸冰消瓦解了下去。
她缓缓抬起头,视线一瞬不瞬地盯着前方那一道高大、宽阔,在执法堂的规矩下依然挺拔如山岳的背影。
虽然她有的是办法全身而退,但若是那样,自己在这符院便没有了生存的空间。
她不是没有想过呼救,但是她也明白,自己与秦长生之间并没有很深的交情,秦长生若是聪明,也不会为了自己而得罪执法堂与这姚家的人。
但是事实却是秦长生不仅没有坐视不管,反而直接将自己护在身后。
这让沈七儿一时愈发看不懂眼前这个男人。
这个平素里死板、冷清的死男人,却给了她一种未曾感受过的安全感。
“秦兄,你与沈姑娘没受伤吧。”
苏庭此时才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反手极其利落地将那一卷沉重的《九天应元九正天雷符》给塞回了怀中。
他周身那快要将虚空踏碎的湛蓝色准帝神雷,在刹那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得到秦长生的回答,再了解事情的原委后,有些后怕、大大喇喇地伸出一只大手,狠狠地拍在了秦长生那一宽阔的肩膀上,咧嘴一笑:
“这姚子晋平日在内门便仗着姚家的身份对着一些没有背景的弟子作威作福,如今竟然还将主意打到秦兄你身上了,真是不知死活的东西!”
秦长生对着苏庭微微拱了拱手,语调依旧冷清,却字字清晰:
“多谢苏兄,若不是你,恐怕今日之事不是那么容易摆平的。”
“嗨,跟我客气什么,你可是我苏庭唯一的知己!”苏庭翻了个白眼,但当他转过身,看着姚子晋和姜老三等人离去的汉白玉连廊方向时,他那一双雷眸里的笑意,却在刹那间,一点点地彻底凝固、沉重了下去。
苏庭转过身,看着一袭布衣、法籍悬空的秦长生,神色肃穆,甚至连语气都带上了一丝极其罕见的凝重:
“秦兄,姚子晋此次虽然丢脸离去,但是你还是要多加小心,此人睚眦必报,如今你害的他丢了面子,他肯定不会如此简单就善罢甘休。”
秦长生迎着苏庭凝重的目光,神色没有半点波澜,只是微微颔首。
他单手负在后方,眼神如古潭深水,不起一丝涟漪。
“他若要来,接下便是。”秦长生语调冷清,言简意赅,他可不是忍气吞声的性格,若是对方执意要挑衅他,他不介意拿对方立威。
苏庭见他这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深沉模样,紧绷的脸色这才缓和了几分。
他哈哈一笑,笑声在空旷寂静的万卷阁底层回荡开来:“不愧是秦兄!不过你也莫要大意,姚家可是大族,底蕴深不可测。多加小心不会吃亏的。”
“多谢苏兄提醒,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事的。”秦长生淡淡应道,随即将视线转落在后方靠着书架的散修女子身上。
沈七儿此时也已经缓过了神,她那双原本清冷、利落的小鹿眼里,情绪异常复杂。
她走上前来,对着秦长生和苏庭微微一福,低声道:“今日之事,给你们惹麻烦了。”
她虽是盗门出身,见惯了尔虞我诈,也有秘法可以在重围中强行遁走。
可正如她方才所想,一旦动用底牌,在这天规森严的符院重地,她便再无立足之地。
眼前的玄衣男人不仅没有权衡利弊地退开,反而用最蛮横、最直接的方式把她护在身后。
“无妨,你既然随我入得符院,我便不会坐视旁人强索。”秦长生看了她一眼,声音虽死板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
苏庭在旁摆了摆手,挑眉笑道:“沈姑娘不必客气。既然你是秦兄带来的朋友,那就是我苏庭的朋友。这不过是些小问题,无需在意。”
说完,苏庭拍了拍额头,叹道:“此地不宜久待,墨老虽然未曾出面,但咱们毕竟弄得动静挺大,有些失了礼数。走吧,留在此地你们未必还能继续看下去,我们走吧,回去喝酒。”
秦长生没有拒绝。
他最后看了一眼第二层白玉护栏处那早已空无一人的昏暗死角,脑海中掠过姬冰月那一袭素白、冰冷如雪的真传长裙。
那女子虽然未出手,但是他依旧能感受到她恐怖的实力。
“苏兄,我们走吧。”秦长生敛去思绪,玄长袍微动,双手平稳地揣回了长袖之中。
此时,一层殿内的数万名外门弟子早已彻底安静下来。
那些苦修的老修士、天骄们虽然脑袋死死埋在沉重的生铁书卷里,但直到那一袭玄长袍的挺拔背影彻底消失在万卷阁的大门长廊处,无数道带着敬畏、惊疑与艳羡的目光,才如同潮水一般,重新交织在了秦长生曾经站立过的那一方青石几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