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弧度很轻。
轻到若不是秦长生重瞳敏锐,几乎看不出来。
两人之间的关系便是如此。
没有说破。
也无人挑明。
可许多时候,话不必说尽,心里便已经有数。
沈七儿不是小女儿姿态的人。
她不会因为秦长生一句调侃便真羞得不知所措,也不会在他面前低眉顺眼、温柔讨好。
她会怼他。
会瞪他。
会在他受伤时嘴上嫌弃,手里却把药熬好。
会在有人打听他时笑眯眯应付,转身便把对方来历摸得清清楚楚。
她是盗门传人。
也是江湖女侠。
而秦长生喜欢的,恰恰也是她这份鲜活。
过了一会儿,沈七儿重新坐到石桌对面。
这一次,她没有继续玩笑。
她从腰间取出一枚被细布包裹着的印记,放在桌上。
秦长生目光落下。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古印。
古印通体呈暗赤色,其上缠绕着一丝极淡的雷火气息。
雷纹与火纹交错,虽然被沈七儿用一层盗门封息手段压住,但秦长生仍旧能感受到其中隐隐蕴藏的霸烈气息。
太上雷火印。
顾天罡当日留给沈七儿的东西。
秦长生眼神微动。
“想好了?”
沈七儿低头看着那枚太上雷火印。
这一次,她没有半点玩笑。
“想好了。”
她指尖轻轻抚过印面。
“顾太上看得起我,是我的福分。”
“他认出盗门手段,没有当场揭破,也没有为难我,反而因为一段旧因果,愿意收我为徒。”
“这份情,我记。”
秦长生静静听着。
沈七儿继续道:
“但我不能拜。”
“盗门如今虽没落了,可我既然承了师门传承,就不能因为顾太上给出的路更宽、更稳,便转头改投他门。”
她抬起眼,看着秦长生。
“秦大哥,你知道的。”
“我们盗门的人,名声不算好。”
“偷天、偷地、偷人心。”
“外人提起,总觉得我们这一脉不过是些偷鸡摸狗、见不得光的人。”
“可我师父说过,盗亦有道。”
“手可以快,心不能脏。”
“若我今日因为顾太上身份更高、传承更强,便轻易丢下盗门根本,那我以后就算真成了什么太上亲传,也没脸再说自己是盗门的人。”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并不激昂。
甚至很平静。
可秦长生看得出来,她是真的想清楚了。
不是逞强。
也不是为了所谓骨气故意拒绝机缘。
而是她心里有一条自己的线。
那条线,不会因为顾天罡身份高、太上雷火印珍贵,便轻易挪开。
秦长生看着她,眼底多了一抹认真。
“所以,你要还?”
“嗯。”
沈七儿点头。
“还。”
“我已经拜托听雪了,让她等顾太上出关后,告诉我,我亲自去还。”
秦长生没有多言,而是问:
“你确定不后悔?”
沈七儿笑了笑。
那笑容明亮,有些江湖气。
“秦长生,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
“我沈七儿若真想要一步登天,多的是机会,我这等天之骄女,多的是大能想要收我为徒呢。”
秦长生挑眉。
“这话听着,像是在怪我委屈你。”
沈七儿哼笑一声。
“本来就委屈。”
“堂堂盗门传人,给你秦大公子当侍女。”
“说出去都丢人。”
秦长生淡淡道:
“那你平日可没少借这个身份在符院里横着走。”
沈七儿眼睛一弯。
“那是另外的价钱。”
秦长生失笑。
笑过之后,他看着桌上的太上雷火印,缓缓道:
“顾天罡不是小肚鸡肠之人。”
“你不愿拜师,他未必会生气。”
“相反,他或许会更高看你一眼。”
沈七儿眨了眨眼。
“真的?”
秦长生道:
“当然。”
沈七儿狐疑地看着他。
“你不会只是哄我吧?”
秦长生淡淡道:
“我哄你做什么?”
沈七儿想了想,忽然笑吟吟地凑近一些。
“这可不好说。”
“秦大哥哄人的本事,可比你闯塔还厉害。”
秦长生低头喝茶。
“比如?”
沈七儿屈指敲了敲桌子。
“不告诉你。”
秦长生手中茶盏一顿,有些无奈的看着沈七儿。
沈七儿眼底多了几分得意。
刚才那一点脸红,像是被她重新找回了场子。
她身体微微前倾,一双灵动眸子盯着秦长生。
“秦大哥。”
“你刚才那句话,是不是故意的?”
两人隔着一张石桌。
距离不算近。
却也不远。
山风吹过,沈七儿额前几缕碎发轻轻拂动,带着淡淡草木香。
秦长生抬眸看她。
“是又如何?”
沈七儿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干脆,反而怔了一下。
秦长生放下茶盏,语气平静,眼底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
“沈女侠不也听得挺高兴?”
沈七儿耳根又开始发热。
但这次她没有躲。
她盯着秦长生,忽然也笑了。
“秦大哥。”
“你现在胆子越来越大了。”
秦长生道:
“刚收了一座塔,胆子大些也正常。”
沈七儿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一笑,院中那点若有若无的暧昧便像被山风吹散了些,却又并未真正消失。
它只是藏进了茶香里,藏进了竹影里,藏进了二人心照不宣却谁也没有挑破的沉默中。
就在这时。
观云峰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