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法台散场时,照壁前仍有不少人没有立刻离去。
诸院道印已经定下。
丹院九转火纹,器院千兵道印,阵院星图,雷部直雷,斗部战旗,符院孤月。
这些道印各有气象,或温润,或锋锐,或森严,或杀伐。
可此时,真正让不少人停步回望的,却不是那些光芒最盛的印记。
而是符院道印旁边,那一道极淡的一横。
那一横太淡了。
淡到若是不仔细看,很容易便被姬冰月那轮孤月的清辉遮过去。
可只要多看几眼,便会发现它一直在那里。
不亮。
不争。
却稳稳压住了照壁下方那一寸极细的沉痕。
锻星河蹲在照壁前,看得眼睛发亮。
他伸出手,似乎想要摸一摸。
身后立刻传来老灵官平静的声音。
“锻星河。”
锻星河的手停在半空。
他回头,神色十分无辜。
“我没拆。”
老灵官看着他。
“摸也不行。”
锻星河沉默了一下,慢慢把手收了回来。
“玄都的规矩,有时候真不方便。”
老灵官道:
“对你方便了,照壁就不方便了。”
旁边几名器院弟子低下头,像是没听见。
他们一点也不想在万法台上承认自己和锻星河同院。
另一侧,洛丹青站在丹院席前,手中捏着一枚还未收起的赤金丹符。
他也看着那一横。
身旁丹院弟子忍不住问:
“师兄,那不是力道吗?”
洛丹青笑了笑。
“是力道。”
弟子松了一口气。
洛丹青又道:
“但也有点像炉。”
那弟子愣住。
“炉?”
洛丹青将丹符收入袖中。
“好炉子,不是火越旺越好。”
“能受火,才算炉。”
弟子听得半懂不懂。
洛丹青也没有再解释,只是又看了一眼照壁,眼中多了几分兴趣。
阵院那边,星无暇站在人群最外侧。
她没有像旁人那样议论。
只是望着那一横,看了很久。
久到身边阵院弟子都觉得有些奇怪。
“师姐,那一横很特别吗?”
星无暇轻声道:
“不是一横。”
弟子更疑惑了。
照壁上明明就是一横。
星无暇却没有回头。
她看着那条极淡的痕迹,像是在看某种旁人看不到的方位。
“是一条线。”
“什么线?”
“能让很多东西站住的线。”
说完,她转身离去。
阵院弟子面面相觑。
他们知道,师姐今日说的字数,已经算多了。
高处雷云之上,雷无咎也看了一眼照壁。
身旁甲士低声道:
“少君,那秦长生的法兵昨日便有异,今日这道印也不太寻常,要记吗?”
雷无咎收回目光。
“记。”
甲士问:
“记法兵?”
雷无咎道:
“记人。”
甲士一怔,随即低头应是。
……
符院众人离开万法台时,四周落来的目光明显比来时多了许多。
这种目光和在符院内部不同。
没有那么多惊叹。
也没有那么多敬畏。
更多是审视。
像是有人终于愿意把秦长生这个名字,从传闻里拿出来,放到眼前认真看一看。
姚子青走在人群中,紫眸微沉。
他看了秦长生一眼,又很快移开。
“玄都符会才第一日。”
这句话声音不高。
像是说给别人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姜御天没有开口。
他负剑而行,目光落在前方姬冰月身上,又扫过姬冰月身后的秦长生。
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吕玄章倒是笑得温和。
他走近几步,道:
“秦师弟今日这一笔,倒是比许多人一整场符会都重。”
秦长生看他一眼。
“吕师兄过奖。”
吕玄章笑道:
“不是过奖,照壁沉了一寸,大家都看见了。”
秦长生道:
“那可能是照壁年久失修。”
厉狂生在旁边笑出了声。
姚子青皱眉看了他一眼。
吕玄章也愣了一下,随后摇头笑道:
“秦师弟真会说笑。”
姬冰月停步回头,看了秦长生一眼。
“这话若让老灵官听见,你今日大概回不了云馆。”
秦长生道:
“所以我只在这里说。”
姬冰月淡淡道:
“你倒是知道分寸。”
秦长生笑了笑。
“姬师姐教得好。”
姬冰月不再理他。
她将符院众人带回天街分岔处,简单交代了几句。
有些人回云馆。
有些人去登记后续论道场次。
赤灵书随丹符一脉的长老去丹院云馆递帖,韩照玄则被器符一脉的长老叫走,显然要提前接触器院那边的人。
厉狂生原本想四处看看,结果护行长老远远看了他一眼。
他只好啧了一声。
“我又不惹事。”
秦长生道:
“你这句话听起来不像保证。”
厉狂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姬冰月。
最后还是转身往云馆方向走。
“行,今日不打。”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
“但若有人找上门,我可不算惹事。”
姬冰月平静道:
“你先保证别主动找门。”
厉狂生咧了咧嘴,没有再反驳。
人群渐渐散去。
秦长生正要回云馆,姬冰月却道:
“跟我走一趟。”
秦长生看她。
“去哪?”
“听云楼。”
秦长生想了想。
“喝茶?”
姬冰月道:
“嗯。”
秦长生看着她,没有说话。
姬冰月补了一句:
“顺便见几个人。”
秦长生这才点头。
“那便走吧。”
两人沿着玄都天街向东而行。
天街上人来人往。
与万法台上的肃穆不同,天街更像是一片活着的繁华。
仙楼前悬着各色灵灯,商会门口摆着来自万族的奇珍,偶尔还能看见异族使者带着随从经过。
秦长生一路看着。
姬冰月走在他身旁,步子不快。
“玄都符会,台面上在万法台。”
她忽然道。
“台面下,多在这些楼里。”
秦长生道:
“听云楼很特别?”
“消息快。”
姬冰月道。
“上次来玄都,我在这里听过不少诸院传闻。”
秦长生笑道:
“姬师姐也听传闻?”
姬冰月看他一眼。
“不听传闻,怎么知道谁在背后乱说?”
秦长生沉默了一下。
“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