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不是陆景微。
陆景微坐在稍后的位置,看到此人起身,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起身者身穿玉白官袍,腰间佩一枚玄都仙官府玉牌。
他面容俊朗,神色平静,却自有一股高居册籍之上的矜贵。
他走出席位时,身后浮现一卷玉册虚影。
玉册翻开。
其上密密麻麻,似有无数姓名、籍贯、法脉、官阶流转。
那不是普通法器虚影。
而是他的道象。
天籍法册。
仙官府,陆玄霄。
他走到问道台前,目光越过秦长生,也没有看姬冰月。
最后落在厉狂生身上。
“仙官府陆玄霄。”
“问符院厉狂生。”
万法台再次安静。
厉狂生抬眼。
陆玄霄声音不高,却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
“我问散修之道。”
他身后天籍法册翻开第一页。
一枚玉白色大字浮空而起。
籍。
“无族谱。”
第二页翻开。
统。
“无法脉。”
第三页。
承。
“无祖令。”
第四页。
阶。
“无天籍。”
籍、统、承、阶。
四个法旨大字悬在半空,像四座玉碑,映得问道台一片冷白。
陆玄霄看着厉狂生。
“凭一腔凶性入玄都。”
“能走几步?”
这不是单纯嘲讽。
也不是寻常挑衅。
那四个字一出,问道天璧已经有了反应。
天籍法册之下,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阶序、名册、法脉、祖令在同时落下,试图给一个人定根脚,定高低,定可行之路。
厉狂生身上的凶煞战意,被这股冷白法光压得微微一沉。
但他没有恼。
相反,他笑了。
笑得很慢。
也很冷。
他缓缓站起身。
腕间黑红战符一寸寸亮起。
问道台上,陆玄霄身后是天籍法册。
而厉狂生身后,没有族谱。
没有祖影。
没有仙官玉令。
只有一条从泥泞与血色中铺开的路。
路上插着断刀。
断戟。
碎符。
枯骨。
还有许多被踩碎后重新凝固的黑红战纹。
那是他的道象。
散修血路。
厉狂生一步踏上问道台。
黑红战符顺着他的腕骨亮到拳锋。
他看着陆玄霄,咧嘴一笑。
“你问我能走几步?”
血路在他身后缓缓铺开。
“那你看着。”问道台上,血路铺开。
那条路很窄。
窄到不像是给人走的。
它从厉狂生脚下延伸出去,没入问道台深处,路面不是白玉,不是青石,也没有任何仙家道纹。
只有干涸的血。
碎裂的符纸。
断掉的刀柄。
被踩进泥里的兽骨。
以及一枚枚残缺不全的战符烙痕。
那是散修之路。
没有宗门山门。
没有世家牌楼。
没有祖祠香火。
也没有谁站在路尽头替他点灯。
与之相对的,是陆玄霄身后的天籍法册。
玉册高悬,冷白法光照彻问道台。
籍、统、承、阶四字悬空。
每一个字,都不像是简单符文。
更像是天庭秩序中沉淀下来的某种分量。
籍,定出身。
统,定法脉。
承,定传续。
阶,定高低。
四字一出,问道天璧上泛起淡淡白光,像是也在映照这场问道的根本。
万法台四周,诸院弟子尽皆安静。
这一问,不是寻常切磋。
仙官府问散修。
有籍者问无籍者。
这天然便有锋芒。
陆玄霄看着厉狂生,神色并不倨傲。
至少,不是那种浮在脸上的轻慢。
他的平静,反而更让人不舒服。
因为在他看来,这一问并不是羞辱,而是天经地义。
“天庭立世,靠的是规制。”
“诸院传道,靠的是法脉。”
“世家延续,靠的是血承。”
“仙官执法,靠的是天籍。”
陆玄霄声音清楚地落在问道台上。
“厉狂生,我不问你能不能打。”
“能打的人,玄都从来不缺。”
“我问你。”
“无籍之人,凭什么在天庭问道席上,与诸院天骄并列?”
这句话落下,四个大字之中,“籍”字率先亮起。
轰——
问道台上,天籍法册翻开第一页。
无数姓名、族属、出身、籍贯如流水般垂落。
那些名字并不真实,却代表着一种秩序。
每一个修士,从何处来,归何脉,受何法,入何册,都在这冷白法光里显得清清楚楚。
然后,那一页天籍向厉狂生压下。
厉狂生脚下的血路,顿时一沉。
路面上那些残缺战符被压得暗淡。
他的肩头也像被一座无形玉山压住,身躯微微下沉。
厉狂生咧嘴。
“问出身?”
他抬手就是一拳。
黑红战符缠上拳骨,凶煞之气炸开,直接轰向那个“籍”字。
砰!
拳意撞上白玉法光。
“籍”字晃了一下。
没有碎。
反倒是厉狂生脚下的血路,被那股反震之力压得裂开几道细缝。
陆玄霄静静看着他。
“我说过,我不问你能不能打。”
“你这一拳,答不了籍。”
厉狂生眉头一皱。
台下,符院席位中,秦长生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他能看出,陆玄霄这一问确实不好接。
若只是斗法,厉狂生未必会落下风。
可问道台上,对方问的是“根脚”。
厉狂生的拳再硬,也不能凭空打出一本族谱来。
姚子青紫眸微沉。
“仙官府这一问,倒是挑得狠。”
吕玄章低声道:
“不是狠,是准。”
姬冰月目光落在问道台上,神色清冷。
“厉狂生若只用拳答,会输。”
秦长生看向她。
姬冰月淡淡道:
“他要先承认自己没有。”
秦长生若有所思。
问道台上,“籍”字压下。
厉狂生身后的血路,被迫缩短三丈。
陆玄霄抬手,第二字亮起。
统。
天籍法册翻动。
一条条法脉虚影浮现。
有仙门传承的道树。
有世家代代相传的神纹。
有诸院法脉自上而下垂落的光线。
它们纵横交织,像一张庞大而清晰的脉络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