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玄霄第一次沉默。
问道天璧上,“承”字白光微微一滞。
台下,不少人神色都发生了变化。
仙官府席位中,陆景微看着厉狂生身后那些模糊影子,眼中也多了几分复杂。
陆玄霄没有回答。
因为问道天璧已经替他回答了。
“承”字没有碎。
却也没有再继续压下。
厉狂生这一次,接住了。
陆玄霄深吸一口气。
他身后天籍法册翻到第四页。
阶。
这一字出现时,整座问道台忽然安静到极致。
先前三字,问根脚,问传承,问延续。
而“阶”字,问的是位置。
谁在上。
谁在下。
谁能入席。
谁只能站在阶下。
天籍法册中,无数白玉阶梯浮现。
一阶一阶,从陆玄霄脚下延伸到厉狂生面前。
每一阶上,都有模糊法旨亮起。
仙官。
世家。
正统。
内门。
外门。
散修。
越往下,字越暗。
越往下,路越窄。
最后一阶,几乎贴着泥血。
陆玄霄声音冷了几分。
“即便有人传你半符半拳。”
“即便你能以血路称承。”
“可天庭立阶,诸道有序。”
“无序之人,若人人凭凶性上位,玄都还有何规矩?”
“厉狂生。”
“你之道若要入天庭,便该先认阶。”
“阶”字压下。
白玉阶梯轰然落在血路之上。
厉狂生身后的散修血路被压得寸寸崩裂。
那些模糊人影也开始变淡。
一道无形之力落在厉狂生肩头。
不是要杀他。
是要他低头。
要他承认自己应在阶下。
厉狂生双腿微微一弯。
万法台上,符院席位中,厉锋猛地握住剑柄。
钱山若在这里,大概已经急得跳脚。
可此时在场的符院天骄,都只能看着。
问道席上,旁人不能代答。
厉狂生的膝盖向下沉了半寸。
又半寸。
陆玄霄看着他,语气仍旧平稳。
“认阶,不是辱你。”
“是让你知道自己从何处起步。”
“散修若不认阶,只会死在不该踏上的地方。”
厉狂生低着头。
黑发垂下,遮住半边脸。
他的肩头不断颤抖。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那股压下来的阶序之力,真的很重。
重到他腕间战符布已经被压出裂口。
血顺着指缝滴落在脚下。
一滴。
两滴。
落在那条快要崩碎的血路上。
然后,他忽然开口。
声音有些哑。
“你有一句话说得对。”
陆玄霄看着他。
厉狂生缓缓抬头。
眼里凶光一点点烧起来。
“我确实是从最下面爬上来的。”
他咧开嘴。
牙上带着血。
“可你错在一句。”
“我爬上来,不是为了认自己该在下面。”
话音落下,厉狂生双脚猛然踏碎脚下那一级白玉阶。
轰!
血路震动。
他身后那些模糊散修影子,不再后退。
断刀重新插入泥中。
残符重新亮起。
枯骨化成一道道黑红战纹,沿着血路爬上厉狂生的双拳。
陆玄霄目光一凝。
厉狂生一步向前。
“你问我能走几步。”
第一步落下。
籍字震动。
“我没有籍。”
第二步。
统字震动。
“没有统。”
第三步。
承字白光动摇。
“没有你们认的承。”
第四步。
他站到“阶”字前。
浑身黑红战符彻底亮起。
那一刻,厉狂生身后的血路不再向后延伸。
而是向前。
向着白玉阶上方延伸。
“所以我的路。”
“只能从别人不让我走的地方。”
“打出来。”
最后三个字落下。
厉狂生出拳。
没有多余招式。
也没有华丽符光。
就是一拳。
一拳轰向“阶”字。
这一拳里,有凶煞战符。
有泥血。
有无数散修残缺不全的路。
也有厉狂生从最底下爬到今日问道台上的全部不甘。
轰——!!!
问道台剧烈震动。
白玉阶梯从最下方开始寸寸崩裂。
“阶”字正面承受这一拳,法光疯狂闪烁。
陆玄霄身后天籍法册翻动不止,一页页法旨飞出,想要稳住阶序。
可厉狂生这一拳,不是要推翻所有阶序。
他只打一个意思。
你可以有阶。
但不能说我永远只能在阶下。
咔嚓。
“阶”字上,出现一道清晰裂痕。
随后,裂痕扩大。
轰然碎开。
白玉阶梯崩散。
天籍法册的光芒猛地一暗。
陆玄霄后退半步。
厉狂生也后退半步。
他拳骨鲜血淋漓,腕间黑红战符布裂开一道长口,整条右臂都在轻微发抖。
但他站着。
血路也还在。
问道台上,一时无人开口。
陆玄霄看着碎去的“阶”字,沉默了许久。
他没有恼羞成怒。
也没有继续强压。
片刻后,他抬手,天籍法册缓缓合拢。
“你破了阶。”
厉狂生喘了一口气。
“还有三个字,你没破。”
陆玄霄看着他。
厉狂生咧嘴笑了笑。
“我知道。”
“所以这一局,不算你全输。”
陆玄霄眼神微动。
台下许多人听见这句话,神色都有些复杂。
厉狂生不是没看懂。
他很清楚,自己没有破“籍”,没有破“统”,也没有真正破“承”。
他只是破了“阶”。
破了那个试图把他永远压在下面的字。
陆玄霄看了他许久,缓缓拱手。
“陆某受教。”
厉狂生也抬起染血的拳,随意一拱。
“下次别问这么酸的。”
陆玄霄沉默一瞬。
“下次我会问得更重。”
厉狂生笑了。
“那我打得更重。”
问道天璧之上,四字法光渐渐散去。
散修血路也慢慢淡下。
老灵官看着二人,终于开口。
“陆玄霄问的是秩序。”
“厉狂生答的是路。”
“仙官府天籍法册,未错。”
“散修血路,也未断。”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碎去的“阶”字残影上。
“此局,陆玄霄三问仍立。”
“但第四问,被厉狂生打穿。”
“符院厉狂生,胜半筹。”
这句话落下,符院席位中的气氛终于一振。
不是喧哗。
而是一口被压住的气,终于吐了出来。
厉狂生转身走下问道台。
他的脚步不算稳。
右臂垂着,血还在滴。
可他脸上依旧带着那副凶悍笑意。
秦长生看着他回来,道:
“这一拳,打得很重。”
厉狂生坐下,疼得嘴角抽了一下。
“废话。”
“疼的是我。”
秦长生笑了笑。
“还撑得住?”
厉狂生瞥他。
“你要替我去打下一场?”
秦长生道:
“问道席上,旁人不能代答。”
厉狂生哼了一声。
“那你问什么废话。”
秦长生没有再说。
他取出一瓶伤药,放到厉狂生面前。
厉狂生看了一眼,也没客气,直接拿过来倒在拳骨上。
药力渗入伤口,疼得他额角青筋跳了一下。
他低声骂了一句。
秦长生道:
“厉兄刚才不是挺硬?”
厉狂生咬着牙。
“硬和疼,不冲突。”
吕玄章在一旁忍不住笑了一声。
符院席位中,原本因前一场失利而沉下去的气氛,终于松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