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玄章看了片刻。
“与方才黑影脸上的役符相同。”
“不完全相同。”
司空渡道:“黑影上的是外役军纹。”
“他体内这枚,像是在为他重新确定天庭职司。”
镇命机关匣中的人忽然咳嗽一声。
黑血从嘴角溢出。
公输明月抬手开启机关匣最上方的一层隔绝阵纹。
没有完全开匣。
只留出一道能够传出声音的缝隙。
那名黑衣青年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外貌约三十余岁。
脸色苍白,左眼已经被黑晶覆盖,只剩下右眼还能勉强视物。
他先看见萧玄策。
又看向周围众人。
最终,目光停在沈七儿手中的无相铜牌上。
青年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
“正司牌……”
声音沙哑得像两块枯木摩擦。
沈七儿走近两步。
“你认识?”
青年没有回答。
反而看了一眼她指间残留的银丝。
“无相丝传成这样。”
“竟然还能开门。”
沈七儿原本还有些担心他的伤势。
听到这句话,脸色顿时黑了下来。
“你都快长成黑石头了,嘴还挺硬。”
青年似乎想笑。
刚一牵动嘴角,便剧烈咳嗽起来。
公输明月立即封住机关匣缝隙,只留下声音能够勉强传出。
萧玄策问:
“姓名。”
青年喘息数次。
“谢无归。”
“来自何处?”
“夜渡舟。”
众人脑中同时浮现出那艘没有任何旗号的黑色古船。
萧玄策继续道:
“你是无相司的人?”
“不是。”
谢无归的目光仍然停在沈七儿的铜牌上。
“无相司早就没了。”
“夜渡舟只是捡了一些没人要的旧路。”
沈七儿抬起铜牌。
“你刚才叫它正司牌。”
“完整无相司印下,分正司牌与借路环。”
谢无归缓缓抬起右手。
他的腰间挂着一枚残缺的黑色圆环。
圆环上同样刻有门形纹路。
只是与沈七儿铜牌相比,明显更加简单。
“正司牌认人。”
“借路环只认路。”
“我们没有无相司印,靠它只能借用旧日暗道。”
沈七儿盯着那枚圆环。
盗门如今保留下来的无相步、无相丝与无相换物,显然与夜渡舟掌握的借路法门并不相同。
两边传承都不完整。
却又出自同一个源头。
萧玄策没有让两人继续讨论传承。
“你何时进入天衡号?”
谢无归沉默片刻。
“七日前。”
这比各大道统抵达落星海的时间更早。
司空渡皱眉。
“七日前,天衡号尚未完全浮出落星潮眼。”
“所以我们走的不是外路。”
谢无归道:“夜渡舟收到了一道归舟敲令。”
“三短一长。”
沈七儿眼神微动。
“你们循着敲令进来的?”
“六个人。”
“通过一条还没有完全崩塌的无相暗道。”
“夜渡舟主船留在外面接应。”
萧玄策问:
“其他五人呢?”
谢无归闭上眼睛。
“失散了。”
“进入第二重暗道之后,天衡号的舱室突然移位。”
“我只看见宿临川被一群巡天影役拖走。”
“其余人去了哪里,我不知道。”
“宿临川是谁?”
“六人中最擅长星火之法的人。”
谢无归的声音越来越低。
“第一座引星神炬亮起时,他的借路环也重新出现了感应。”
厉狂生道:
“他点燃了神炬?”
“不是他。”
谢无归睁开剩下的右眼。
“是天衡号借他的身体,点燃了神炬。”
长廊中安静下来。
萧玄策盯着机关匣内部。
“说清楚。”
谢无归胸膛起伏。
每一次呼吸,胸口黑晶都会向上蔓延一点。
“天衡号不会直接杀死每一个进入者。”
“它缺人。”
“巡天军籍残破,天兵神将死得太多。”
“它会先从闯入者身上取走名字、功法与神魂气息。”
“再依照那个人最擅长的本事,给他一份旧职。”
“等役符长成……”
谢无归喉咙中传出一声沙哑冷笑。
“原来的记忆便会被压入神魂最深处。”
“人还活着。”
“修为也还在。”
“只是以后抬手、杀人、守门、点炬,都只听天衡号的军令。”
司空渡缓缓道:
“先夺其名,后授旧职,最终归舟。”
谢无归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
“古天庭旧册里有这句话。”
司空渡神情凝重。
“但我一直以为,那是战死天兵神魂归入巡天神舟的安葬仪式。”
谢无归道:
“曾经或许是。”
“如今这艘船已经不在乎对象是谁了。”
公输明月看向他胸膛中的役符投影。
“它给了你什么职司?”
谢无归没有立即回答。
他腰间的借路环忽然震动起来。
暗红役符在其胸骨下骤然亮起。
一道断断续续的古老军令,从镇命机关匣内部传出。
“巡天缺员……”
“暗路使一名……”
“补录未竟……”
“立即归舟……”
谢无归身体猛然坐起。
机关匣内数十道镇魂丝同时绷紧。
他的右眼中仍保留着清醒。
身体却完全不听控制。
双手撑住机关匣内壁,一点点转向刚刚闭合的无相暗门。
“压住他。”
萧玄策下令。
厉狂生一步来到机关匣前,双手按在匣盖两侧。
公输明月催动匣内机关。
层层玉环落下,将谢无归四肢与胸膛牢牢锁住。
吕玄章指尖连续点出。
九道阵纹浮现在机关匣表面,试图隔绝那枚役符与天衡号之间的联系。
可役符并不依靠外界法力传递军令。
它已经长在谢无归的血肉中。
只要他还活着,军令便会继续向神魂深处蔓延。
秦长生的重瞳落在役符之上。
他没有看役符外部纹路。
而是观察它每一次生长的时机。
谢无归的气血在剧烈挣扎。
每当心脉鼓动、圣血向外冲击时,役符便会暂时收缩。
而当气血从四肢百骸回落,黑色军纹便会沿着骨骼向神魂延伸。
“它会趁气血回落时生长。”
秦长生立即提醒。
“不要一直压制他的气血。”
“在役符收缩时封禁。”
公输明月与吕玄章同时明白过来。
机关匣内的镇魂玉环不再死死压制谢无归。
而是顺着他气血起伏,一松一紧。
每当役符准备向深处生长,阵纹便恰好落下。
黑色军纹连续冲击数次,都被封在胸骨附近。
可那道“立即归舟”的古老军令仍未停止。
谢无归身体不断撞击机关匣。
沈七儿看着他腰间不断震动的借路环,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无相铜牌。
“他借的是无相司的旧路。”
“天衡号却给他定了暗路使的职司。”
萧玄策道:
“能阻止?”
“不能确定。”
沈七儿没有把话说满。
她取出无相铜牌。
“铜牌地位比借路环高。”
“若两者同时出现,天衡号也许会暂时分不清,他究竟是该归入巡天军籍,还是等待无相司验明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