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金封门缓缓向内开启。
没有想象中的轰鸣。
也没有漫天仙光。
两扇沉重得仿佛能够压住一方星域的古门,只是在数万年未曾开启之后,一寸一寸退入黑暗。门缝之中泄出的暗金神焰沿地面铺开,所过之处,先前盘踞在门外的黑晶伪纹纷纷向两侧退去。
不是被烧毁。
只是避开。
秦长生看得最清楚。
那些噬道黑晶并没有失去力量,反而像一群暂时收拢爪牙的活物,沿着执衡殿门框、仙金立柱以及穹顶暗处重新潜伏下来。
真正迫使它们退让的,是门内正在复苏的执衡旧纹。
“第一炬已归。”
“第二炬已定。”
“开第三炬。”
那道古老声音再次传来。
依旧平静。
平静到听不出任何喜怒。
仿佛数万年的时间从未过去,门外也不是一群陌生后来者,而是仍在等待军令的旧日部属。
萧玄策没有立即踏进殿中。
他站在门槛之外,先看了一眼秦长生。
秦长生重瞳已经彻底张开。
黑白分明的双瞳深处,数重不同道纹彼此重叠。开天古纹、执衡印痕、黑晶伪纹,以及那尊端坐在大殿最深处的军魂,在他眼中逐渐分出层次。
过了数息,他才开口。
“门内没有第二道伏阵。”
“至少现在没有。”
厉狂生问:
“里面那位呢?”
秦长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见的东西有些特殊。
端坐在执衡殿尽头的高大身影,看上去仍披着一副完整古甲。
可那根本不是肉身。
暗金仙甲内部几乎空无一物。
只有一道近乎凝成实质的古老军魂,被无数执衡道纹固定在甲胄之中。
更深处,一枚巨大古印悬在军魂身后。
古印如山。
印底与整座执衡殿相连。
第三神炬的暗金火焰从古印后方冲天而起,又顺着仙舟龙骨分向第一、第二两炬。
而那尊军魂的背后、胸口、四肢,甚至头颅周围,全都缠着粗细不一的黑晶根须。
有些扎进仙甲。
有些缠住总印。
更多则沿着军魂本身向内侵蚀。
可真正让秦长生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
那道军魂并没有被黑晶彻底吞没。
甚至恰恰相反。
大部分黑晶都被一层极强的暗金军纹死死压在军魂体内,无法继续扩散。
“他在压黑晶。”
秦长生说道。
闻人照夜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自己?”
“对。”
秦长生看着执衡殿深处,“黑晶不是把他钉在总印上。至少不全是。”
萧玄策问:
“那是什么?”
“他自己把军魂留在这里。”
司空渡脸色微沉。
这个答案意味着很多东西。
闻人照夜提着舟灯,第一个向前走了一步。
萧玄策没有拦。
但自己也随之进入。
其余人依次跟上。
踏过执衡殿门槛时,沈七儿腰间的正司铜牌忽然发出一声轻响。
不是裂。
更像某种古老礼制下的回应。
铜牌上那些已经残缺的无相纹第一次主动向内收敛,不再与周围暗司旧迹争抢呼应。
她低头看了一眼。
“这地方倒比外面有礼貌。”
没人接她的话。
并不是不好笑。
只是此刻确实没人有心情。
执衡殿太大。
大到一行人踏进去以后,反而显得极其渺小。
两侧立着十二尊已经失去头颅的古老天将石像。
每一尊石像身后都垂着残旗。
旗上曾经属于不同巡天部的名号已经模糊,只剩下几道还能辨认的古老星纹。
殿中没有宝物架。
没有传承碑。
甚至看不见一件被单独珍藏起来的仙兵。
这里只有军牒。
无数军牒。
一层一层嵌在两侧墙壁。
有的是黑玉。
有的是仙金。
有的只剩下一截断片。
更多已经被黑晶侵蚀,看不见原本文字。
而执衡总印前方,则摆着一张巨大星图。
图上没有如今落星海。
只有一片陌生古域。
星图大半已经暗去。
仅剩三十七处微弱军火,在黑暗中时明时灭。
司空渡脚步停下。
他看了很久。
“陨天三十七部。”
声音不大。
却让所有人都看向那张图。
刚才军魂消散之前说过。
门后军号也曾反复传来。
三十七部。
原来不是一句模糊称呼。
执衡殿里真的一直保留着他们的位置。
厉狂生走到星图附近,没有靠得太近。
“亮着就代表还活着?”
司空渡摇头。
“未必。”
“古天庭军火记录的并不只是生机,还包括军旗、兵印、军阵以及一部建制是否彻底消散。”
“人全死了,军旗还在,也可能继续亮?”
“有可能。”
厉狂生看向那些时明时灭的军火。
“那这东西有什么用?”
司空渡沉默一瞬。
“至少能让后方知道,有没有收到全灭军报。”
闻人照夜忽然道:
“没有全灭军报。”
所有人看向他。
他指向星图最下方。
那里有一行几乎被黑晶完全覆盖的古文。
陆沉砂与季微澜也同时靠近。
闻人照夜用半枚夜行印照过去。
暗光驱开一层黑晶薄影。
古字显现。
陨天三十七部。
军旗尚存。
未得全灭之报。
天衡不得弃军。
最后一句出现时,执衡殿深处那尊军魂缓缓抬头。
仙甲面甲后方,没有眼睛。
只有两团极淡暗金军火。
“天衡。”
他开口。
“未弃。”
声音落下。
整座大殿的军牒同时轻震。
没有威压朝众人压来。
可那种残存数万年的军意,仍让殿中每个人都感觉呼吸沉了一瞬。
司空渡上前半步。
“前辈可是天衡司君?”
军魂看向他。
很久。
像是在辨认。
又像是在从已经残缺的记忆中寻找某个对应身份。
“何部?”
司空渡顿了顿。
“后世符院。”
军魂没有回应。
显然没有听懂。
司空渡只得换了一种说法。
“后世天庭道统。”
这一次,军魂终于有了反应。
“天庭……”
他低声重复。
“尚在?”
司空渡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不好答。
如今的天庭究竟算不算昔日那个天庭,谁也说不清。
萧玄策向前走了一步。
“古天庭已非当年。”
“但道统未绝。”
军魂沉默。
面甲后方两团军火缓慢摇曳。
“未绝……”
这两个字听不出欣慰。
更像只是在确认一个极其重要的事实。
随后。
他抬起头。
“那便开门。”
厉狂生眉头顿时皱起。
闻人照夜却没有立即反驳。
萧玄策问:
“为何?”
军魂转向那张陨天星图。
“三十七部未归。”
“军旗未折。”
“全灭军报未至。”
“天衡奉命接引。”
每一句都很简单。
没有解释。
因为在他看来,本来就没有需要解释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