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什么呢?”
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忽然从另一边传来。
秦长生甚至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沈七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旁边。
她脸色同样不算好看。
发丝散乱,衣袖上还留着几处灼烧后的焦痕。
但那双眼睛倒还是一如既往的灵动。
秦长生收回视线。
“看你什么时候过来讨债。”
沈七儿眨了眨眼。
“什么债?”
“三条鱼。”
“哦——”
她故意把尾音拖得很长,随后背着双手站到秦长生面前。
“秦大真传记性不错嘛。都从那鬼船上逃出来了,还记得欠我的三条鱼,我本来还想着你若装傻,我要不要拿着正司牌去观云峰堵门呢。”
秦长生视线落在她腰间。
然后停了一下。
“你的牌。”
沈七儿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
她伸手将那枚铜牌取出来。
正司牌原本光滑完整的边缘,现在多了数道明显裂痕。
其中一道几乎贯穿半边。
“还能用。”
她晃了晃。
“就是以后得省着点。”
秦长生没说话。
他的目光很快又落到沈七儿身上。
此前顾天罡给她的那张雷火护身符,气息已经完全消失。
不是损伤。
是彻彻底底没了。
沈七儿显然也知道他在看什么。
“别看了。”
“烧干净了。”
她摊摊手。
“最后无相丝碰上那东西的时候,反噬直接顺着神魂往回钻,那张符替我挡了一次。若不是它,我现在大概也得像宿临川一样,剩盏灯让你们抬出来。”
话说得轻松。
秦长生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你当时没说这么严重。”
“当时说了有什么用?”
沈七儿理所当然地反问,“难不成你还能把那一戟先放下,跑回来问我疼不疼?”
秦长生被她堵了一句,反而笑了。
“有道理。”
“本来就有道理。”
沈七儿刚说完,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冷哼。
“有个屁的道理。”
沈七儿肩膀顿时僵了一下。
她缓缓回头。
顾天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后面。
老人脸色黑得跟落星海的水差不了多少。
他的目光先看沈七儿,又看她手里的正司牌。
最后落到那几处已经完全感应不到雷火气息的焦痕上。
“符呢?”
沈七儿很诚实。
“烧了。”
“怎么烧的?”
“就……正常烧的。”
顾天罡脸更黑了。
“老夫那张雷火护身符,就算地仙一巴掌拍你身上,也未必能烧得这么干净。你给老夫解释解释,什么叫正常烧的?”
周围不少人已经悄悄把目光投了过来。
沈七儿轻咳一声。
“顾前辈,这事说起来有点复杂。”
“老夫现在有的是时间。”
“……”
沈七儿沉默两息。
然后往秦长生这边挪了半步。
秦长生立刻开口。
“别看我。”
“秦长生。”
“我也救不了你。”
“你怎么这么没义气?”
顾天罡冷笑。
“你们两个都别急。”
“一个一个来。”
沈七儿顿时垮下脸。
秦长生却已经非常自然地往旁边走了两步。
死道友不死贫道。
何况这事本来就是沈七儿理亏。
顾天罡最后也没真把她怎么样。
确认她神魂虽然有些震荡,却没有留下不可逆的伤势以后,那张黑脸才稍稍缓和几分。
只是嘴上依旧没停。
“正司牌这段时间不许再强行催动。”
“暗司残页也先给老夫收好。”
“还有,你若再敢拿自己的神魂去赌那一瞬间的机会……”
沈七儿小声问:“怎样?”
顾天罡冷冷看她。
“老夫先把你的正司牌锁了。”
沈七儿立刻抬头。
“那不行。”
“由不得你。”
“你还不如锁我。”
顾天罡面无表情。
“你以为老夫没想过?”
一旁厉狂生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连姬冰月唇角都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落星海岸的风依旧带着寒意。
可那股自天衡仙舟中一路跟出来的压抑气息,却终于一点点散了。
没过多久。
远处虚空传来震动。
数艘来自符院与太上殿的接引仙舟破开云层。
显然外面的人早已等候多时。
天衡最后那一场异动,根本不可能瞒过他们。
仙舟落下以后。
几名负责接应的长老第一时间接走了宿临川的魂灯与几名重伤弟子。
黑晶战矛被单独封入一只古老石匣。
闻人照夜等夜渡舟修士也有专人接应。
至于他们手中那些已经失去绝大部分作用、只剩微弱残痕的星令,则全部暂时封存。
没人当场追问。
也没人急着让他们重新复述天衡内部到底发生了什么。
因为谁都看得出来。
这些年轻人需要的不是审问。
而是休息。
临登仙舟前。
秦长生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落星海。
海面已经完全恢复平静。
仿佛那艘横亘在岁月深处的古老仙舟,从来就没有浮上来过。
可秦长生知道。
里面那些东西都是真的。
那个守着一艘早已残破的仙舟,直到最后依旧不肯擅自认定麾下天军全灭的司君是真的。
那只自黑晶深处探出的巨大手掌是真的。
那面只露出一个“玄”字的残旗也是真的。
还有那支直到今日都没有等来正式军令的陨天三十七部。
全都是真的。
只是现在。
还不是继续追下去的时候。
秦长生收回目光。
转身踏上仙舟。
下一刻。
阵纹亮起。
仙舟缓缓升空。
落星海在脚下越来越小。
就在舱门即将彻底关闭时,萧玄策从后方走了过来。
他在秦长生身旁停下。
“这一次,辛苦了。”
秦长生侧过头。
“萧师兄什么时候也学会说这种客气话了?”
萧玄策摇了摇头。
“不是客气。”
“最后那一戟若不是你,天衡关不上。”
秦长生看着下方逐渐远去的海面,片刻后才道:
“可若没有你们把前三处撑住,我连出那一戟的机会都没有。”
萧玄策闻言,也没有继续争。
两人安静了片刻。
最后还是萧玄策先笑了一下。
“也是。”
“十五个人进去。”
“十五个人出来。”
“这样最好。”
秦长生轻轻点头。
“确实。”
仙舟穿过云层。
天光从前方洒了进来。
秦长生靠在舱壁上,终于缓缓闭上眼睛。
这一趟。
结束了。
至于天功如何核定。
那些从天衡里带出来的东西又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都等回去以后再说。
现在的他只想找个地方好好睡上一觉。
当然。
若是某个姓沈的女人今晚非要上观云峰催那三条鱼——
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