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没有急着说修行。
真正坐下来以后,聊的反而都是些很普通的东西。
姬冰月说起小时候第一次来这里,师尊明明让她看水,她最后却看了一下午银鳞鱼。
秦长生问她为什么。
姬冰月想了半天。
“因为鱼比水好看。”
秦长生差点被酒呛到。
“就这么简单?”
“不然呢?”
“我还以为其中有什么姬家圣女幼年悟道的故事。”
姬冰月夹了一筷子鱼肉。
“不记得。”
“我那时只是觉得,那些鱼在水里转向的时候很快,鳞片会跟着光变颜色。师尊后来问我看到了什么,我便告诉她我看了一下午鱼。”
秦长生问:
“然后呢?”
“她没骂你?”
“没有。”
姬冰月摇头。
“她说,看鱼便看鱼,至少比为了交差,回去编一篇自己如何观水悟剑的话强。”
秦长生手里的酒杯停了一下。
“你师尊倒是个有意思的人。”
“她一向不喜欢别人替弟子规定应该悟到什么。”
姬冰月说完,抬眼看向窗外。
“其实现在想来,那次她带我来灌江,本来也不是想让我九岁便悟出什么大道。”
“只是让我看。”
秦长生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
夜里的灌江与白日完全不同。
光线暗了以后,那些层层交错的水流不再那么容易分辨。
但声音反而更明显。
近处。
远处。
高处瀑声。
桥下水声。
各种不同的声音混在一起。
秦长生听了一会儿。
忽然道:
“我今天其实一直有个问题。”
姬冰月看他。
“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灌江?”
秦长生放下酒杯。
“天下江河何止亿万。水势有缓有急,支流也到处都有。若只是看水悟道,随便找一条大江,照样能看。”
“可三十三重天偏偏把这里当成一处悟道地。”
“而且来的不只有水法修士。”
“姜御天看剑,我看自己的力量,炼体修士去乱流淬体,甚至你要去看显圣真君留下的杀伐痕迹。”
他看向窗外那条大江。
“这总不能只用一句‘水无常形’就解释过去。”
姬冰月没有马上回答。
显然她也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但最先接话的,却是隔壁桌。
“当然不能。”
声音有些苍老。
秦长生与姬冰月同时转头。
隔着一张空桌,靠墙处不知何时坐了个灰发老者。
秦长生先前上楼时便见过他。
一身宽松水蓝袍。
脚边放着根不起眼的竹杖。
桌上只有一碟花生和一壶酒。
老人显然听到了两人刚才的对话。
见他们看来,也没有什么偷听被抓的尴尬,只是端起酒杯晃了晃。
“老头子坐得近,耳朵又还没聋,不小心听了几句。两位若是不介意,我倒是可以说说。”
秦长生没有从老人身上感觉到恶意。
甚至连对方的具体境界,都只觉得模糊。
他拱了拱手。
“前辈请讲。”
老人没有搬过来。
依旧坐在自己位置。
“你刚才问,为什么非得是灌江。”
“其实最早的时候,也没人把这里当成什么专门悟道的地方。”
秦长生眼神微动。
这个答案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老人夹起一粒花生。
“不信?”
“只是与我想的不太一样。”
“很多第一次来的年轻人,都以为灌江从开天辟地那天起,就是一处天生道场。”
老人笑了笑。
“然而却并非如此。”
“灌江最早就是江。”
“只不过它比寻常江河大得多,也特殊得多。”
姬冰月显然知道一部分。
“因为万流汇于此地?”
“这是其一。”
老人点头。
“灌江上承诸天水脉,下接大罗天域。你们白日看到的那千万支流,有些来自山川,有些来自天河,有些则直接穿过不同天域的灵脉。”
“不同地方的天地法理本来就不同。”
“有的水脉经过雷域,天生带雷性。”
“有的从极寒天域而来,水中藏阴寒法理。”
“还有些支流经过古战场、仙山、火脉、星海,千百万年流下来,自然也沾了那些地方的气机。”
秦长生若有所思。
“所以这里汇聚的不只是水。”
“对。”
老人笑了。
“是水,也是各处天地在水里留下来的东西。”
“可单凭这个,还不够。”
他抬手指了指楼下的大江。
“真正让灌江变成今日灌江的,是‘流’。”
秦长生没有插嘴。
老人继续道:
“石头能留道痕。”
“兵器能留。”
“山也能留。”
“但这些东西最大的特点是什么?”
姬冰月道:
“静。”
“不错。”
老人看了她一眼。
“剑修在山壁留下一剑,千年以后那一剑还在那里。后人去看,看到的是他当年留下的东西。”
“灌江不一样。”
“这里每天都有千万条水脉流进来。”
“昨日的水已经去了下游。”
“今日来的又是新的。”
“不同水脉的法理不断在这里碰撞、交汇、分开,再继续向前。”
“它从来不是一张刻好以后便不再改变的碑。”
老人顿了顿。
“它更像一座一直在变化的天地。”
这一次。
秦长生真正停住了手中的动作。
老人并没有故意讲得玄奥。
反而越来越简单。
“你今天去看乱流。”
“明天再去,水还是那片水吗?”
“不是。”
秦长生道。
“水势呢?”
“也会变。”
“所以你在那里看到的东西,不是某位前辈刻给你看的答案。”
老人道:“你只能自己在那些不断变化的水势里找。”
“剑修去看,可能看见势。”
“阵修去看,可能看见彼此承接。”
“炼体修士站进去,最先感受到的自然就是外力怎么落在肉身上。”
“修水法的人看到的又完全不同。”
“这便是灌江为什么什么人都能来。”
“不是因为这条江什么大道都会。”
“而是它从不替你决定,你应该看什么。”
秦长生沉默了片刻。
“那也只是特殊修行环境。”
“为什么这里能让人更容易真正触碰到自己的道?”
老人闻言笑了。
“问到点子上了。”
他将酒杯放下。
“因为灌江本身,也在承受大道。”
说完,他指向窗外。
“你们仔细感觉。”
秦长生没有开重瞳。
只是放出一缕神识。
一开始。
仍然只是江。
灵气。
水汽。
还有城中各种驳杂气机。
可当他真正把注意力从那些具体的声音与景象上移开以后,渐渐察觉到了一些以前没有刻意注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