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段秦长生此前已经听过。
他没有打断。
许舟继续道:“第一次改道以后,我们很快又遇到了第二批墟兽。那时就有人觉得不对,可传回军台的消息一直正常,阵台那边也告诉我们附近还有巡舟支援,所以大家没有立即往最坏处想。”
“支援来了?”
“来了。”
许舟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至少我们当时以为来了。”
秦长生眉头微动。
“什么意思?”
“第二次遭袭以后,确实有一艘小舟靠近过我们。船不大,上面只有几个人,穿的都是天庭制式战甲。他们说是附近军台临时派来接应的,身份军印也对得上。”
“你们验过?”
“验过。”
许舟苦笑了一下,“现在回头想,连接引军令都能被人动手脚,一枚军印是真是假又有什么意义。可当时谁会想到这些?”
秦长生没有说什么。
正常情况下,军中不可能每遇到一个自己人便先假设对方已经叛变。
若连完整军印、口令和接引信息都无法取信于人,整套军道体系本身便无法正常运转。
“后来呢?”
“他们上船以后,说前面军道已经不安全,让我们继续往南侧走。船上主将本来还有些犹豫,可对方连前方几座阵台的值守换令都知道,又说接应大舟已经在后面等着。”
许舟回忆了一阵。
“那几个人在我们船上没有待多久。”
“其中一个去过后舱。”
秦长生立即问:“什么理由?”
“说是检查船尾阵纹。”
许舟道:“当时第二波墟兽已经撞伤了船尾,那人自称懂阵法,要看看还能不能撑到接应军道。我们自己也有阵师跟着,他不是单独下去的,所以没人拦。”
“你见过他?”
“见过。”
“长什么样?”
许舟摇头。
“戴着面甲,只露出眼睛。身高与我差不多,应该是个男人。他的声音不算老,甲胄是天庭制式,不过胸前军纹的位置有些磨损。我当时只以为是常年在外面巡查留下的。”
秦长生想起了黑甲人。
同样被故意磨掉的军纹。
不过仅凭这一点,还不能说明是同一个人。
“他什么时候离开的?”
“第三次遇袭以前。”
许舟皱着眉,“那时候船尾损伤已经很重,他们说自己的接应舟也撑不住,必须先回军台报信。我们主将没有留人,只让他们把求援带出去。”
“之后就没有再见过?”
“我原本也是这么认为的。”
许舟缓缓摇头。
“直到最后一次。”
伤室里安静下来。
许舟似乎在重新确认自己的记忆。
“最后一批墟兽追上来的时候,船上的阵已经快撑不住了。那一战很乱,我在后舱帮忙搬阵材,后来外面有人喊船尾破了,我便往前赶。”
“路过中间那层舱室的时候,我看见一个人站在阵壁旁边。”
秦长生问:“就是之前上过船的人?”
“我当时没认出来。”
许舟道:“因为他已经换了一身甲。”
“不是天庭军甲?”
“还是。”
许舟看了秦长生一眼,“可不是前面穿的那一套。他身上的甲很旧,肩甲破了一块,胸前也没有军纹。我最开始甚至以为是哪位同袍换了破损的备用甲。”
“直到他回头。”
“面甲一样?”
“眼睛一样。”
许舟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我与他对视了一眼,当时心里就觉得不对。船上有多少人,虽然不可能每一个都认识,但最后那一层负责守阵的人我基本见过,他不应该在那里。”
“我便问他是哪一队的。”
“他说什么?”
许舟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道:“他说,让我别停,去前面帮忙。”
秦长生微怔。
没有威胁。
也没有阴森冷笑。
只是一句很正常的军中催促。
“你听了?”
“走了两步。”
许舟脸上浮现出一丝自嘲,“那种时候外面到处都在喊人,我脑子里也乱,真就往前走了。可走出去没几步,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
“他叫了我的名字。”
秦长生眼神微微一凝。
许舟继续道:“我之前根本没告诉过他我叫什么。第一次上船时,我们只说过一句话,他让我让开阵门,我便让了。”
“所以我回头了。”
秦长生已经大概猜到后面发生了什么。
许舟却还是一点点往下说。
“他当时正蹲在阵壁前。”
“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很细。”
许舟抬起手,比了一个大概长度,“大概这么长,像一枚短钉,也像被折断的窄刃。他把那东西往阵缝里按。”
“我喊了他一声。”
“他回头以后,也没有跑。”
“只是看了我一下。”
“然后呢?”
“我不记得他怎么过来的。”
许舟低头看向自己腰腹,“只记得这里一凉。”
秦长生的目光也随之落在那道被封住的伤口。
“就是现在有黑晶的位置?”
“应该是。”
许舟点头,“我当时没觉得多疼,以为只是被外面崩进来的碎片划了一下。再后来船身撞上墟兽,我整个人摔出去,醒来时便已经被压在后舱了。”
“那个人呢?”
“不知道。”
“你最后一次看见他时,他还在船上?”
“是。”
这句话的意义不小。
如果许舟记忆没有问题,那么那艘巡舟上曾经真正混进过敌人。
而且对方并非只利用外围墟兽袭击。
他上过船。
碰过后舱阵纹。
还亲手给许舟留下了那个后来长出黑晶的伤口。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只有部分军士体内出现黑晶。
并不是所有墟兽都拥有相同能力。
至少许舟身上的这一枚,不是墟兽种进去的。
“你昨夜把这些都说过了?”
秦长生问。
许舟摇头。
“只说了一部分。军医说我刚醒,不能一直问,所以让人先记下来,今日再继续。”
秦长生点了点头。
这倒符合军医殿的处理方式。
他没有继续替军中审问,只问了自己最在意的一件事。
“那个人的眼睛,你还记得吗?”
许舟想了很久。
“普通人的眼睛。”
“没有黑纹,没有墟力?”
“至少我看不出来。”
“说话也正常?”
“正常。”
许舟道:“如果不是后来那一幕,我甚至不会怀疑第一次上船的那几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