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舟越往前,周围便越安静。
南天门主军域原本随处可见的阵光、巡舟和传讯符,到了这里已经全部消失。云海依旧翻涌,却没有任何被军道长期通行后留下的痕迹,偶尔从船侧掠过的几块残破阵石,也大多已经被岁月磨去棱角。
若不是刚才接连发现三处旧阵标,很难让人相信这片地方以前真的存在一条军道。
哮天没有催促军舟加速。
小舟始终维持着一个不快不慢的速度。
负责操舟的军士每前进一段,便会停下来重新确认四周空间。
那名随行的老阵师更是一直站在船首。
他没有依赖如今南天门的军道图,而是取出一套明显有些年头的阵盘,根据沿途残留的旧式阵纹一点点往前找。
又过去大约半个时辰。
前方再次出现一块军道阵标。
这一次比之前几块保存得完整不少。
石柱大半还立在云层上方,只是表面早已失去光泽,最上面用于标记接引方向的阵纹也已经断成数截。
老阵师抬手。
“停。”
军舟缓缓悬在原地。
哮天问:“有问题?”
“我下去看看。”
老人没有解释,径直离开军舟,落到那块阵标旁边。
哮天没有跟。
秦长生站在船首,同样只是远远看着。
老阵师先围着石柱转了一圈,随后蹲下身,从底部一处裂缝中刮出少许已经灰白的阵砂。
又取出一根细针,沿着裂缝慢慢往里探。
片刻后,他眉头明显皱了一下。
“将军。”
哮天这才落下去。
秦长生没有擅自跟随。
直到哮天在下面朝他招了下手。
“你也来。”
秦长生这才跃下军舟。
镇墟司修士紧随其后。
四人站到石柱下方。
老阵师正盯着一道几乎已经完全熄灭的旧阵纹。
“看这里。”
哮天低头看了一阵。
“怎么?”
“这块阵标不是自然断的。”
老阵师伸手在其中一段纹路上轻轻敲了两下。
“原本这里应该接着旧军道第三支线,二十多年前正式废弃以后,按规矩需要把接引阵眼彻底拆掉。外面看确实拆了。”
“但里面没拆干净。”
说着,他沿着石柱边缘撬开一小块已经松动的石皮。
下面露出一道极细的银色纹路。
颜色已经很淡。
却明显比外面的旧阵纹完整。
老阵师道:“有人把真正的阵眼藏到里面去了。”
哮天脸上的神情没有太多变化。
“什么时候?”
“看不准。”
老人摇头。
“但绝不会是二十多年前废路时留下的。”
“为什么?”
“军中废弃军道有规矩。”
老阵师指了指外面那几条已经被彻底斩断的纹路,“如果只是封路,切外层便够了。可正式废弃以后,所有接引阵眼都必须挖掉,免得后人误入。”
“这块外面做得很像废阵。”
“里面却留了一根活线。”
哮天问:“现在还能用?”
“单独这一处不行。”
“但若一路上的阵标都这样处理……”
老人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
答案已经很清楚。
一条表面上被彻底废弃的军道。
如果沿途每一个关键节点都偷偷保留最核心的一段阵眼,那么只要有人知道它们的位置,再以自己的阵盘将这些断点重新接起来,整条路就仍然能走。
不需要恢复成完整军道。
甚至不用重新点亮那些早已废弃的军台。
只需要保证军舟经过时,空间方向不会错。
哮天抬头看向前方云海。
“继续查后面的。”
老阵师却没有立即起身。
他又沿着那道隐藏阵纹摸索了一阵,最后在最底部找到一个只有指甲大小的凹槽。
凹槽里什么都没有。
可秦长生看了一眼,忽然觉得形状有些眼熟。
“前辈。”
哮天看向他。
秦长生指了指凹槽。
“晚辈见过类似的东西。”
“哪里?”
“昨日那具十二年前遗骸手里留下的阵尺碎片。”
老阵师顿时转头。
“你说这像阵尺卡口?”
秦长生没有直接肯定。
“只是形状像。”
老人取出自己的阵尺比了一下。
果然。
旧式阵尺最窄的一端,刚好能够嵌入凹槽。
只是如今使用的新式阵尺尺寸不同,插进去会宽出一截。
老阵师慢慢直起身。
“老式校阵口。”
哮天问:“什么时候的规制?”
“至少十几年前。”
老人道:“后来军舟和军道阵纹统一改过一次,校阵口也跟着换了。现在很少还能见到这种。”
秦长生第一时间想到了那名十二年前失踪的阵师。
可还没开口。
哮天已经先道:
“只能证明维护这条路的人用过旧式阵尺。”
“不能证明是谁。”
秦长生点头。
“晚辈明白。”
哮天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没有继续往那名失踪阵师身上猜还算满意。
老阵师将石柱重新封回原样。
众人回到军舟。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速度越来越慢。
因为他们发现的东西越来越多。
第五处阵标。
内部同样留有活线。
第六处也是。
到了第七处时,甚至还能在阵眼深处看见一小段后来补过的痕迹。
材料与原阵完全不同。
不像二十多年前的旧物。
也不像现在南天门常用的新阵材。
老阵师看了许久。
最终只给出一个判断。
“后来有人修过。”
“多久?”
哮天问。
“几年肯定有。”
“十几年也说得过去。”
“再准就不行了。”
哮天没有逼他。
这已经够了。
至少能够确定,这条名义上早已彻底废弃的军道,在废弃以后仍然被人有意识地保存。
甚至修补过。
而且不是只修一处。
沿途七个旧阵标,全部保留着可以重新接通的核心。
这种规模已经不可能用“某个军士贪图方便,私下留了一条路”来解释。
必须有人真正熟悉整条旧军道。
也必须有人长期来过。
秦长生站在船侧,看着一块块重新从云海里出现的废弃阵标。
“前辈。”
哮天正低头看老阵师刚刚画出来的路线。
“说。”
“十二年前那艘战舟,会不会就是这样过来的?”
“很可能。”
哮天没有否认。
“但还有一个问题。”
秦长生看向军图。
从失守军台到旧战舟坠毁地点,中间足有三千余里。
若这条旧路真的能走,至少已经解决了“为什么战舟能出现在不该出现的位置”。
可仅仅能走,不代表一定走得通。
一路上的旧阵标只是方向。
真正跨过大段空间,必然还需要中继阵台。
秦长生想到这里。
老阵师也正好抬头。
“前面应该有一座。”
哮天问:“什么?”
“旧中继台。”
老人指向前方。
“按二十多年前的军道布置,这种距离不会只放阵标。再往前七百里左右,应该有一座中继阵。”
“图上没有?”
“新图没有。”
“旧图呢?”
老人摇头。
“这条线废得太早,我手里的图也只剩大概。”
哮天没有犹豫。
“找。”
军舟重新向前。
七百里并不算远。
可他们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
原因很简单。
到了这一段以后,连残破阵标都越来越少。
中间有两次,老阵师甚至完全失去方向,只能倒回上一处节点,重新沿着旧阵纹留下的空间偏移一点点寻找。
直到第三次调整方向以后。
秦长生忽然发现前方有些不对。
不是阵纹。
也不是墟力。
而是云。
他们一路走来,附近云海始终随着空间乱流缓慢移动。
可前方有一小片云,已经很久没有变过位置。
看起来与周围没有任何区别。
却太稳了。
“前辈。”
他开口提醒。
老阵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几息。
没有发现什么。
哮天问:“你看到什么?”
“云不动。”
秦长生只说了四个字。
哮天盯了一会儿。
忽然抬手。
不是攻击。
只是朝前方打出一道极弱的法力。
法力进入云层以后,没有穿过去。
而是轻轻荡开一圈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