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账本和字据有醉风楼的月钱单子,有鑫源钱庄的存取银子的单子,也有韩越跟书坊签的抄写书本的字据。
林林总总,都是韩越这么多年自己赚钱攒钱的证据。
郝富贵的两个鼻孔都在往外喷火。
他年轻的时候跑船下南洋,见惯了世间百态,知道人心险恶,很多时候得做好万全准备,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这回他跟韩越要这些东西的时候,韩越还很纳闷,郝富贵让韩越不要废话,把东西准备齐全交给他就是了。
幸好韩越这小子做事仔细,这些东西都整整齐齐地收好了存着。
郝富贵就越发欣赏这个准女婿。
大事上不含糊,小事上不糊涂。
无论是居家过日子,还是做生意干大事,有这样仔细谨慎的性子,都错不了。
郝富贵要了这些东西来,原本没指望能用得上。
却没想到,自己的儿子儿媳妇先在家里闹幺蛾子。
“看仔细了吗!”
何采茵脸色很难看,却依旧不服气。
“爹,这种东西,韩越还留着,可见这个人的心思深沉,他跟咱们家结亲,必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反正我是不相信,春妮跟泼妇似的,还能有人娶她。”
郝建文暗道不妙,忙要制止何采茵,却已经迟了。
孙氏跟恶狼扑人似的,猛地蹿过来,一巴掌扇得何采茵原地打转转。
“何采茵,你个不要脸的王八羔子小贱人!你啥意思?你的意思是,我家春妮没人要?我呸!你去打听打听,想娶我家春妮的人能从金塘村排到宁海城!”
是郝富贵非要春妮嫁给一个能读书识字的,才把春妮耽搁到今日。
要不然,哪里容得何采茵这个小贱人说闲话。
何采茵挨了打,立刻一手捂着脸,一手捂着肚子,往郝建文怀里倒。
“我的老天爷啊!这日子没法过了!郝建文,你快把我送回娘家,我要跟你和离!”
郝建文赶紧搂着何采茵,低声下气地哄着。
何采茵啥话都听不进去,一个劲儿地哭。
郝建文哄不住,只能求助郝富贵和孙氏:“爹,娘,你们好歹说一句话!采茵肚子里可还有你们的大孙子呢!”
郝富贵冷着脸,哼哧半天,才挥挥手:“春妮马上要嫁人了,这些日子家里忙,恐怕照顾不好你俩,你们收拾收拾东西,先回你老丈人家住几日吧。”
郝建文愣住了,胳膊肘内侧传来一阵疼。
他低头一看,何采茵正给他使眼色。
他回过神来,讪讪地道:“爹,我去老丈人家,总不能空着手去,你给我二百两银子吧……”
“滚!”
郝富贵抓起扫炕笤帚甩过来。
“你们俩都给老子滚!真当老子是钱庄了,一张嘴就能给你们吐出钱来?半年都不到,你们俩就花了五百两银子,郝建文,等忙完了春妮的婚事,你给我老老实实地交代,这银子都花哪儿去了!”
“你别以为能糊弄住我,你要是敢说谎话,或者让我察觉出有一文钱的账对不上,你就别想回府城念书了,老老实实待在村里,跟着老子伺候庄稼地!”
郝富贵嘴里骂个不停。
他奶奶的,真是没想到,花钱供儿子念书,还供出了一个白眼狼!
早知如此,他就打断儿子的腿,让郝建文在家里做个废物,也好比送到城里读了一肚子的不要脸强!
郝富贵真的动了怒,拔腿去叫佃户套车,亲自动手,将郝建文两口子的箱笼等物丢了出去,叫这二人赶紧滚。
一村子的人都来看热闹,郝建文与何采茵脸上羞答答的,手忙脚乱地收拾了箱笼,钻进车里再不敢出来。
小坠也跟着钻进车里。
郝富贵冷眼看着,忽然伸手,将小坠拽了下来。
“建文,这丫头的身契呢?交出来,你交出来,我给你二十两银子。”
郝建文看了看何采茵:“娘子……”
“看我干啥!”何采茵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郝建文,“把小坠的身契给他吧,不给他,哪里来的银子!”
买小坠的时候才花了一吊钱,用小坠换来二十两银子,值了。
大车走了,小坠战战兢兢地站在院子里,不知道郝富贵要把她咋样。
郝富贵把大门关上,不紧不慢地走到小坠跟前。
“丫头,你给老子听好了,我的春妮要是没事,我就把你卖个好地方,倘若春妮有个好歹,你这辈子就别想有盼头!”
他仰头看天,心里默默地念着春妮的名字。
妮儿,你到底在哪儿呢?
……
春妮脸上和脖子上都带着伤。
她身上没有药,烧了水,擦干净伤口,寻思着扛一扛就过去了。
哪知道第二日身上就发起了热。
熬了一日熬不住,第三日一早,春妮等着老蔡头走了,便裹紧一张脸,晃晃悠悠走出草料场。
她不想从大路走,便打从小路往山上去。
寻思着翻过山头,到城里还能快一些。
往常她也曾上山打猪草亦或者挖野菜,走起山路可利索了。
但今日身上却软绵绵的,走几步,就要坐下来歇一歇。
走走停停,到了晌午头,还没翻过这座山。
春妮实在是走不动了,靠着大树坐着,寻思着歇一歇再走。
这一歇,不知不觉居然睡了过去。
“郝春妮?”
睡梦中听见有人叫她,她便迷迷糊糊睁开了眼。
面前蹲着个人,这人身上沾满了血,肩膀上还扛了个软绵绵的东西,黑乎乎的,也看不清是啥。
可春妮却着实被吓着了。
她打了个哆嗦,挣扎着想爬起来。
奈何身子软绵绵的,稍微一动弹,头就晕得很,不由自主便往面前这人的怀里钻。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春妮摇摇头,趴进那人的怀里,难受得直哼唧。
“你……你送我回草料场吧……”
“你在草料场干啥?”
春妮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我不想见人,你送我回草料场……”
天色已经黑了。
这个时候在林子里走夜路,十分危险。
韩越叹了一口气,俯身扛起春妮,另一个肩膀上扛着一头鹿。
这丫头身上烫得很,看来是生病了。
他得先把人送回草料场,然后立马请大夫。
正盘算着,两只小手忽然攀住了他的脖子:“颠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