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人不知道飞霞缎是啥,纷纷围着何采茵问这是啥料子。
何采茵面上露出得意之色,就好似这飞霞缎是她的。
“这是去年京城时兴的缎子,说是宫中的柳昭仪穿了飞霞缎做的衣裳,博得龙颜大悦,将柳昭仪封为嫔位,宫中妃嫔便都兴起穿这飞霞缎,后来传到了宫外头,那些官宦世家的夫人太太们,也都人手一件。”
“今年三月份才传到咱们贺州府,没想到县城也有了。”
城里绸缎铺子的李太太也在。
她家李老爷与郝富贵早年跑船的时候认识的,也算是多年好友。
如今李老爷被聘为绸缎铺的掌柜,县城绸缎铺子里有些啥货,李太太门儿清。
“郝家大娘子,这话你说的不对,咱们县城里可没进过这飞霞缎,纺织飞霞缎很费功夫,府城那边,也是才兴起来,想要兴到咱们县城,估摸着得明年了,这两匹缎子,大概是知县夫人从别处买来的,送给春妮的。”
何采茵面色不快:“谁说县城里没有的?这不就是?”
李太太淡淡笑道:“郝家大娘子,我就是做绸缎生意的,咱们县城里有啥料子,我能不知道?”
何采茵被驳了面子,越发不痛快,居然傲慢地问知县家的婆子:“这位妈妈,你们夫人的飞霞缎是打哪儿来的?”
知县家的婆子面上有光。
“李太太说的不错,县城里如今没有这样的缎子,我们夫人娘家就是京城的,今年年初,夫人娘家叫人送来了几匹,我们家中没有姑娘,夫人不耐烦穿这样娇滴滴的颜色,打听着郝大姑娘要成亲了,特特找出来给郝大姑娘添妆。”
何采茵便不吱声了。
她灰溜溜地退出人群,盯着樟木箱子里头的飞霞缎,恨不得眼里能喷火,把这两匹缎子烧个精光!
婆子再没搭理何采茵,她笑呵呵地俯下身,从樟木箱子底下又抱出一个小盒子,打开来一看,是一摞花样子。
“郝大姑娘,这是京城那边传过来的花样子,我们夫人说,大姑娘生得俏,就该穿得娇,多穿些时兴的花样,还有这个。”
婆子又抱出一个稍微大一点的匣子,里头装着各式宫样绢花共十六支。
“这也是我们夫人娘家送来的,唉,我们夫人的娘家也没个女孩儿,家里这些东西,都往我们夫人这里送,我们夫人又不喜欢戴,白放着可惜,便收拾出来送给大姑娘,大姑娘别嫌弃,这可是进上的东西,外头没有的。”
春妮怎么会嫌弃。
知县夫人能送东西给她添妆,这可是莫大的荣光。
莫说是金塘村了,便是整个县城,也找不出几个来。
孙氏忙好生招待婆子。
婆子吃了一口茶,非要即刻就走。
孙氏没法子,只得给婆子塞了个大荷包,又抓了好几把钱给抬东西来的小子、赶车的车把式等,还装了一些喜果放在大车上。
“这是自家做的喜果,比外头买的要干净一些,请妈妈带回去,让夫人尝个鲜儿。”
婆子笑着点点头:“太太和大姑娘若是得空儿了,常去我们府里转转,我们夫人说,很喜欢听太太和大姑娘说话呢。”
等人一走,众人都赶紧围上来问孙氏,郝家和知县家是啥关系。
孙氏用几句话搪塞了过去,心里却明白,应当是春妮上回说的那个法子奏效了。
她抽空将春妮拉进屋里,细细地嘱咐春妮。
“妮儿,往后旁人要是问你,知县夫人为啥会送你添妆礼,你可别傻了吧唧的,一开口就把那晴姨娘的事说出来,你一个大姑娘家,懂得用这些阴私的后宅伎俩,外人该揣测你心思歹毒了。”
春妮心里还有气,闷闷的不肯说话。
孙氏下死劲掐了她一把:“你这个臭妮子,娘是为了你好!”
又想起春妮的皮儿嫩,忙掀开春妮的袖子,见她掐过的那一块红彤彤的,抬头瞧见春妮脸颊上那两道淡淡的指甲疤痕,孙氏又忍不住哭了。
“妮儿,娘真是把一颗心都给了你,娘那日打你,是娘不对,可娘要是不打你,你嫂子就回娘家了!”
“你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跟娘心连着心,一定能体谅娘的难处,可你嫂子不是,娘要是得罪了你嫂子,过后不知道要花多少心思,才能把人哄回来。”
“妮儿,将心比心,你到了你婆家,娘也盼着你婆婆成日家哄着你,不给你委屈受,这是一样的道理呀。”
春妮低着头,默不作声。
她娘宠她、疼她,她都看在眼里。
她的气性也的确太大了。
那日不该用簪子抵着脖子,也不该一声不吭地离了家。
可她娘偏心,她心里也清清楚楚。
疼爱和偏心,是并存的。
无论如何,从前的委屈,和那日的一巴掌,交织在一起,到底还是在春妮的心里留下了一道坎。
来送添妆是女眷的事,郝富贵从醉风楼叫了席面,又叫了一班小戏子来,就摆在郝家院子外头的场院上,请众人吃酒听戏。
孙氏作为主家,去招待应酬了一番,把席面交给孙二舅母应酬,抽空儿回来,清点添妆礼。
郝富贵从外头请了一个账房,把谁送的什么添妆礼记得清清楚楚。
这单子跟嫁妆单子一样,一式两份,一份给春妮,一份留在郝家。
此刻,春妮正盘腿坐在大炕上,跟孙大舅母对着单子。
孙姥娘也坐在炕里头。
见孙氏进屋,就咳嗽了两声:“荣娘,去把妮儿的嫁妆单子拿过来,让我瞧瞧。”
孙氏忙从里屋的炕匣里头抽出一个小册子,递给孙姥娘。
“娘,这记在前头的是大件的家伙事,明日随着妮儿去草料场,摆一日,看看有能使唤的留下来,用不上的,再抬回来,等日后他们盖了新房子,再搬过去。”
孙姥娘不识字,好在春妮的大表嫂略识得几个字,就拿着小册子,一样一样地念给孙姥娘听。
孙姥娘来了兴致,穿着鞋下炕,要去后头库房看看春妮的嫁妆。
孙氏自然不会拒绝。
她心里是很疼春妮的,只要郝富贵不把家里的田地和庄子给春妮,给春妮多准备一些嫁妆,她这个当娘的也乐意。
“娘,”孙氏扶住孙姥娘的胳膊,颇为得意地介绍着春妮的嫁妆,“打从春妮满月起,我和我家老爷就开始给春妮备嫁妆了,我敢说,春妮的嫁妆在咱们宁海城,那都是能叫得上号的。”
库房里头满满当当堆着春妮的嫁妆,大件家具和各个樟木箱子上头都系了大红绸,看着颇为喜庆。
孙姥娘满意地点点头,让孙大舅母打开箱子瞧瞧。
孙大舅母和孙氏赶紧开箱子,大表嫂就拿着单子对,对着对着,大表嫂的脸色就不对了。
“奶,娘,姑母,这不对呀,这箱子里少了好几样东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