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谁没了……”
一句话还没说完,春妮便两眼一翻,往后倒在大引枕上,晕了过去。
福子被惊醒,哇哇大哭,趴在她身上抽抽噎噎地喊着干娘。
还在西屋穿衣裳的小坠,都来不及穿鞋子,听见哭声,光着脚冲进来,跳上炕,抱着春妮的身子不停地摇晃。
这会儿她只知道着急,急得额头青筋直冒,哪里还顾得上哭。
草料场来了许多人,廖家婆媳正忙着招待。
听见东屋的动静,廖大娘赶紧进屋,瞅一眼脸色苍白的春妮,就推开小坠,撸起袖子,狠狠地掐住春妮的人中。
直到把春妮的人中掐出血了,春妮才咳嗽两声,悠悠醒转。
廖大娘拍了拍胸脯,喊了两声老天爷:“哎呦我的大姑娘呀,你总算醒了。”
她救醒了春妮,便有些趾高气扬,不把这些人放在眼里。
瞅一眼还站在窗外的老廖,就尖着嗓子训斥老廖。
“你个老东西,你到底干啥了?咋把姑娘气晕了?我告诉你,姑娘可记仇呢,回头姑娘把你干的好事告诉老爷,咱们一家子就得被撵出去讨饭!”
这是还记着白日里春妮说她的那几句话。
春妮此时好似丢了魂儿一般,明知道廖大娘在讥讽她,她也没心思训斥廖大娘。
“廖大叔,”她靠在小坠的怀中,手里紧紧攥着被子,“姑爷是几时没的?他是……他是咋没的?”
廖大娘和小坠互相看了一眼,两个人都有些怔怔的。
到底是廖大娘反应快,坐在炕上就拍着大腿干嚎:“我的好姑爷啊!你这么好的人,咋就没了呢!”
吓得福子哭得都抽筋儿了。
春妮也跟着哭。
韩越要是没了,她……她要咋活下去?
前不久,韩越还跟她商量着,说要赶紧找匠人在桃花坡修房子,两口子说起房子里的铺陈摆设,有商有量。
春妮至今还记得韩越眼底里的笑容,好似星光一样灿烂。
又好似春风一样温柔。
咋一转眼,人就没了呢?
她不信韩越会这么轻易地就去了。
韩越英勇神武,又素来谨慎,一个人能单枪匹马生擒九只山魈。
这样胆大心细的人,怎会没了?
老廖没想到春妮会哭得这么凶,心里好生感叹。
人人都说大姑娘是个嘴坏心狠的刁钻丫头,可跟大姑娘一块相处这么多日子,大姑娘的心有多软,他再清楚不过了。
韩家的大姑奶奶与大姑娘的关系并不咋样,王家姑爷又是个刁钻油滑的人,大姑娘并没有与这两口子有太过密切的来往。
而今听闻王家姑爷没了,大姑娘却哭得死去活来。
足可见大姑娘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老廖当即就对春妮生出由衷的敬佩之心。
“姑娘,报信儿的人说,姑爷和亲家老太太是被山匪一剑攮死的,死前倒是没遭啥罪,姑娘节哀啊。”
春妮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听到“亲家老太太”的字眼,忽然收住哭声。
因收得太急,还一连打了好几个哭嗝儿。
“哪来的亲家老太太?张喜凤不早就被沉塘了吗?廖大叔,你到底说的是谁家的姑爷?”
老廖挠了挠脑袋:“王家姑爷啊,我方才就跟姑娘说王姑爷没了,姑娘以为是谁家姑爷?”
春妮长舒一口气。
许是关心则乱。
她心里惦记着韩越,又琢磨着山火的事,心绪便乱糟糟的。
方才老廖说的啥,她压根儿就没听真切。
只听见“姑爷”二字,便以为老廖口中的“姑爷”是韩越。
闹了半天,原来是王贵安没了。
她这里正摸着胸口缓神,炕那头的廖大娘一蹦三尺高,掐着腰大骂老廖。
“你个老糊涂!才多大年纪,口条就这么不清楚啦?害得姑娘伤心半日,姑娘要是哭坏了身子,老爷太太必定会把咱们一家子撵出去,到时候在街面上讨饭,我看你咋办!”
这话听着很刺耳,没等春妮出言训斥,老廖先吼上了。
“闭嘴!你个糟老婆子再说起这一茬,我就打死你!”
廖大娘果然听话地不敢再说了。
“还不赶紧滚出来!”老廖训斥不停,“草料场来了这么多客,你躲在屋里干啥?指望着周氏一个人忙活?快去帮忙!少给我偷懒!”
廖大娘一声不吭,哧溜一下从炕上滑到地下,小跑着出去帮忙。
倒是听话得很。
“廖大叔,”春妮已经缓过了神,“王家姑爷和亲家老太太是几时没的?韩家的大姑奶奶和两个孩子又在何处?”
老廖指向草料场门外的一辆大车:“姑娘,王姑爷的两个闺女,就在那辆大车上,护送两个小姑娘来的,就是砸伤大姑娘脑袋的那位阿四相公。”
草料场正门大门口处,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大车,静静地停在那里。
好似与院子里人来人往的喧闹不在一个世间。
这辆车太过安静了,而院子里又太过喧闹。
吵得春妮头疼。
春妮扫了一眼正在从车上往下搬箱子的几个小厮,烦躁地捏了捏眉心。
“他们是谁?来草料场干啥?”
“大姑娘,这是醉风楼秦老爷的人,说是秦老爷要在咱们草料场住一晚,他们是来安置东西的。”
这个节骨眼上,秦游来捣啥乱?
春妮越发烦躁:“秦老爷呢?”
“秦老爷还在路上。”
已经是夜半时分,再过两三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春妮望向远处,几座火山愈发显眼,好似烧红了那边的天。
风也越来越猛,火势借着狂风,如同一条巨龙腾空而起,直掠向附近的几座山。
像是要将整座大雄山脉全都变成火海。
春妮叹了一口气,支起身子。
“廖大叔,你去找个秦家能管事的人来,就说我有话要说,再把王家的两个孩子和阿四相公接进来,让周嫂子去安抚两个孩子。”
亲爹和亲奶被山匪杀了,目睹这一切的两个孩子一定被吓坏了,此时就需要清清静静地待着。
这般吵闹,两个孩子会更加不安。
很快,秦游的贴身小厮玳安便在屋外行了个礼。
“郝姑娘找小的有啥事?”
春妮不悦地挑起眉尖:“我叫你来,是让你们赶紧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