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大娘就是随手乱挥的。
这些年在村里，她横行霸道惯了。
总觉得村子里的人要敬着她，谁敢不给她好脸色，她就骂谁。
她那一张嘴巴厉害，谁也不想招惹麻烦，见着她能躲就躲。
这就给曹大娘造成了一种错觉，以为全村人都怕她。
其实大家伙并不是怕她，而是怕曹老狗父子三人。
曹老狗精瘦，却着实能干，为人不多话，但踏实讲义气。
村里谁家有个啥事，喊一声，曹老狗就领着大儿子去帮忙了。
曹天柱这一点像曹老狗，很讲义气，认准了谁是兄弟，就会为兄弟两肋插刀。
父子二人都很能干活儿，把家里的日子经营得风生水起。
曹大娘的婆婆曹老太人缘也很好，见人就乐呵呵的。
天柱媳妇更不用说了，说话行事干脆利落，对人真诚大方，大家都挺喜欢她的。
曹天越呢，虽然不咋干活儿，但人看着老实，不多话，余秋桂娇滴滴的，也像是个与人无害的样子。
村里人就觉得一家就出了曹大娘这么一个厉害的，也只是嘴巴厉害，那能让就让一把。
毕竟过日子讲究个和和美美，成天吵吵嚷嚷，心太累了。
退一步，曹大娘也不会追着人咬。
可曹大娘却觉得曹家都是她一个人靠这张嘴巴撑起来的。
今儿个村里人忽然都不让着她了，她就受不了了，便开始撒泼打滚，逮着谁就打谁。
来看热闹的，基本都是妇人。
从前单枪匹马面对曹大娘，被曹大娘指着鼻子骂，大家伙也不敢吭声。
可眼下这么多人呢，曹大娘一个人就得罪了这么多人，谁还会怕曹大娘？
村长婆娘就头一个没忍住，上前扇了曹大娘一巴掌。
“老狗嫂子，你太欺负人了！你咋能打人呢！”
这一巴掌算是开了个头，刚才被曹大娘误伤的人纷纷上来撕打曹大娘。
没被曹大娘打过的人，也趁乱加入，给曹大娘来一脚或者一巴掌。
曹大娘平日得罪的人实在是太多了，眼下有这样一个可以报仇的机会，谁不想打她。
春妮怕闹出事来，就让小坠去堂屋喊村长等人出来帮个忙。
她还病着呢，就站在外面这么一会儿工夫，便觉得身上一阵一阵地打摆子。
毕竟肚子里还有个孩子，春妮不敢逞能，赶紧裹上大棉被，说自己要回炕上暖和，脚底跟踩着棉花似的，深一脚浅一脚往屋里去。
孙大舅母忙扯着孙氏，让孙氏进屋守着春妮。
庄婆子在灶房炒菜，周雪生在西里间看着几个孩子，小坠和樱桃两个没出阁的姑娘家，显然应付不了眼前的场景。
孙大舅母就叫小坠和黄腊梅先把天柱媳妇扶到天柱两口子那屋，一面照顾两个生病的孩子，一面劝一劝天柱媳妇。
再吩咐樱桃赶紧去灶房炖一些黄芪红枣水来。
“炖好了，就端去给春妮喝下，我看春妮这孩子脸色不对，恐怕一会儿要发热。”
风寒最怕反复。
春妮身上的热好不容易才退下来一点，若是再热起来，对身子损耗太大了。
孙大舅母留在草料场，转头见陶村长等人都出来了，她才跟孙大舅说了一声，着急忙慌地进屋去看春妮。
春妮已经躺在炕上了。
她脱得只剩里头的小衣，身上盖了两层大棉被，还在不停地打摆子。
孙氏又心疼，又生气，抓着春妮，一边哭一边骂。
“你爹不在家，就没人能治得了你了，容得你胡说八道，你到底是咋敢发那个誓的？你肚子里的孩子要是真的有啥好歹，你……你咋办呀！”
春妮肚子里的孩子若是真的有个意外，人家就会说春妮做了伤天害理的事，发的誓言奏效了，应验到了孩子身上。
往后春妮的名声还能好得了？
春妮硬是挤出一丝笑容：“娘，誓言没用的，再说了，天柱嫂子是真的没在草料场院子里打过老狗婶子，我那也不算是说谎。”
她发的誓言取了巧。
她说，天柱媳妇没在草料场院子里打过曹大娘。
这里头没有一个字是假话。
在草料场的院子里，天柱媳妇的确没打过曹大娘。
至于在曹天柱两口子的房子里，天柱媳妇有没有打过曹大娘，春妮可管不着。
她的誓言范围仅限于草料场的院子里。
方才众人都被她的誓言惊住了，没听出这里头的巧处来。
可即便如此，孙氏还是很生气。
“谁管她打没打，这跟你有啥关系？曹老狗的婆娘叫你发毒誓，你咬死了不发誓，又能咋的！我看你这个妮子就是欠打！等你爹回来，我叫你爹打你一顿，也好解我心中这口气。”
孙氏是真不舍得打春妮。
先前因为何采茵闹腾那一阵子，她磋磨过春妮，事后都心疼了好些日子。
平日里掐春妮一把，拧春妮两下，看着春妮身上的红印子，她也会难受。
从前便是如此，后来改过了，就更是如此了。
因此，嘴上说了几句狠话，手上的巴掌却迟迟没有落下来。
瞅见孙大舅母进屋，孙氏就跟没出阁一样，抱着孙大舅母的胳膊哭着叫嫂子。
“大嫂，这可咋办呀？老天爷要是真的怪罪下来，报应到我妮儿身上，这叫我咋活呀？”
孙大舅母面色严肃。
“荣娘，你别哭了，我下午回去跟咱娘说道说道，咱们过几日就去元一观，给神仙捐些香火，让神仙别怪咱们妮儿。”
春妮伏在枕头上咳嗽了两声，想说叫孙大舅母别浪费银子，神仙都是骗人的。
可是一张嘴，她却惊恐地发现，她说不出话来了。
这下子可把春妮吓坏了。
她不敢再折腾，老老实实地缩在被窝里，就连外头的热闹，她也不看了。
陶村长等人冲出去之后，妇人们总算散开了，不再围着曹大娘打。
可曹大娘已经被打得不成样子了。
她的衣裳破了，头发乱了，鞋子掉了一只，脸上被人打肿了，脖子上也多了好多道挠痕，看起来颇为狼狈。
一瞅见曹老狗，曹大娘就嚎啕大哭：“老狗呀！你快帮我报仇，我要被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