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又过去八天。
这八天里,钟途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让林铁柱带着吴冶山和几名冶金技工,对工业区现有的几座炼铁高炉做了一次全面体检。吴冶山的诊断结果不太好看:炉衬已经出现裂缝,造渣制度也不规范,照这么干下去,再有两个月就得停炉大修。但好消息是,新到的高炉备件完全匹配,只需要一周时间就能完成更换。还有新建高炉的烟囱。
第二件,沈钦安的化工厂完成了硝化棉小试的第三轮验证。反应条件和配比数据已经稳定下来,可以进入中试阶段了。但他亲自写了一份报告递上来,建议等新到的离心机安装调试完毕后再推进——急不得。钟途批了个“准”字。
第三件,他在第五天开始,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到了望台上站一个小时。
按照杜克洛带来的消息,马刀的船队从旧金山出发前,亨德森给他发了密信,距离出发到现在已经过了差不多六十天了。按照最乐观的航速估算,如果一切顺利,这两天就该进港了。但“一切顺利”这四个字,在英国皇家海军控制的太平洋上,是世界上最昂贵的奢望。
第八天夜里,钟途没有睡。
他坐在市政厅二楼的窗边,桌上摊着一张南太平洋海图。油灯的火苗在海风中跳动,托雷斯海峡那条狭窄的水道被他用铅笔反复描过,纸面已经起了毛边。
凌晨三点刚过。
港口东侧外海的黑暗中,闪烁起两长一短的红色灯标。
那是约定好的接近信号。
钟途霍然站起,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尖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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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马刀的船队,穿透黎明的第一缕晨光,静默入港。
没有汽笛——这是马刀下的命令。在戴英海军的势力范围内跑了大半个太平洋后,这支船队已经养成了本能:能不出声就不出声。
八艘船依次驶入防波堤内侧,船锚砸碎海面,溅起的白沫在晨光中转瞬即逝。
马刀大步走下舷梯。军靴踩在石板栈桥上啪啪作响。
他瘦了。脸颊上的肉陷下去,颧骨硬硬地支棱出来。原本就凌厉的眼神经过来回五个月的高压航行,多了一层冷酷的沉淀。左手手背上有一道新添的刀疤。
“钟哥。”马刀立正敬礼,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刮过喉咙。
“太平洋上绕了小半个月,白天躲在岛礁背面灭烟禁火,天黑了才敢开船。”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过托雷斯海峡那晚,月光太亮,两条英军巡逻舰就在三海里外。我让全船灭灯,锅炉压到最低出力,擦着他们的炮眼溜过去的。”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站在了博斯港的石板地上。
“一千一百多名美利加华人技工,一台不落的船坞重机,全部进港。”
钟途走上前,重重擂了一拳马刀的胸口。
马刀身体晃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一切尽在不言中。
马刀身后,美国商人亨德森和德国工程师鲍尔紧跟着跑下船。亨德森脸上挂着生意人特有的堆笑。
谭九带着一众华人技工下船,还在到处打量。李书堂就开始喊人过去报到了。
而鲍尔没顾得上寒暄。
他的目光越过码头上的人群,越过密密麻麻的仓库和吊臂,死死盯住远处工业区的天际线——
远处工业区的烟囱多了几根,那是新到高炉刚建好的烟囱。码头上两座新装的高架吊车忙碌地运转着。更远处,蒸汽锤的沉闷敲击声隐约地传过来,像是这座城市的心跳。
“钟总长!”鲍尔猛地转回头,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普鲁士礼。右手五指并拢,指尖精确地触到眉角,脚跟磕得咔嗒一声脆响。
他眼底燃烧着工程师特有的、近乎偏执的狂热。那不是对权力或金钱的渴望,而是一个手艺人看到了可以施展毕生所学的舞台时,骨子里涌出来的战栗。
“辛苦了,鲍尔总工!”钟途伸出手,紧紧握住了鲍尔满是油污和茧子的手掌。
日头升起。码头上的薄雾散尽,博斯港的轮廓在阳光下清晰地铺展开来。
码头边有几个中年妇人,她们是上个月到的新移民,其中一个怀里还抱着孩子,站在水井旁呆呆地看着一箱又一箱的重型机械被吊上马车运走。她们不知道那些铁疙瘩是什么,但她们看到了搬运工人脸上压抑不住的笑容,和远处工业区越来越浓的烟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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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政厅内,进行第二次清账。
苏文轩坐在长桌一侧,账本摊开,墨迹未干。他核对完每一笔明细后,抬起头,声音平稳得像是在念一份天气预报。
“亨德森船长。两艘铁壳炮舰及三艘货轮尾款五万九千五百镑。造船厂干坞重型机械当期结算十万镑。扣除已付定金,今日应付十五万九千五百镑。”
他推了推眼镜,补充了一句:“另有五万镑的基建尾款,需造船厂完工验收之日兑付。”
亨德森搓了搓手,眼珠子转得飞快。十五万九千五百镑——这笔钱足够他在旧金山买下半条街的商铺。但他也清楚,在这个远离文明世界的鬼地方,英镑汇票的价值取决于能不能安全带出去兑现,再说这笔钱也不全是他的。
钟途等苏文轩说完之后拍了三下手掌。
大厅尽头的拉门轰然滑开。
二十几名全副武装的内卫鱼贯而入。每两个人抬着一个长条铁箱,脚步沉重得像是踩在木板上打桩。铁箱落地时发出闷响,整个大厅的地板都微微震动了一下。
整整十四个铁箱,一字排开。
亨德森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我现在没有十五万英镑的现汇。”钟途站起身,走到离他最近的一个铁箱前。
他弯腰扣住卡扣,手腕翻转。
哗啦!
箱盖弹开。整整一箱黄灿灿的金条整齐摆放,钟途直接把箱子倾倒,哗啦啦,金条直接滚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发出沉闷而令人心醉的碰撞声。
金色的光芒从地板上向四周弥漫开来,像是有人在黑暗的房间里打翻了一桶液态的阳光。
钟途拿脚尖踢了踢翻倒的空箱子,抬头看着对面的亨德森。
“十四个箱子,一点一五吨重,足色金条。”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亨德森的耳膜上。
“亨德森先生,怎么样,满意吗。”
亨德森的膝盖软了。
他不是没见过黄金。旧金山的银行金库他参观过,加利福尼亚的淘金营地他也去过。但那些金子经过熔铸、印戳、银行登记,是“文明世界”的黄金。
眼前这些不一样。
这些金砖棱角粗犷,表面有气泡留下的微坑,重量分布不均匀——这是矿石直接粗炼浇铸的产物。没有任何银行暗记,没有任何可追踪的来源。
一吨多的无记名黄金,就这么堆在一个华人的办公室地板上。
亨德森扑通一声跪倒在金砖堆前。他捡起两块金砖互相敲击,侧耳听那种沉闷纯正、绵长不绝的余音——这是老金商验货的本能动作。声音对了。他又抓起一块往嘴里送,犬齿狠狠咬下去,牙齿在金砖表面留下了清晰的齿印。
纯度极高。
亨德森的嘴唇被金砖棱角磕破了,血丝混着口水滴在金砖上,他浑然不觉。商人的大脑在极度亢奋中飞速运转:一点一五吨足色黄金,按伦敦金价约合十七万八千英镑——比应付款溢出了将近两万镑。
他发出一阵极度亢奋的大笑,那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贪婪与狂喜。
苏文轩站在钟途身后,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账本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他刚刚看懂了钟途的用意:不用汇票用金砖,不是因为没有现汇,而是要让这两个洋商亲眼看见、亲手摸到黄金的实体存在。
汇票是纸。纸可以作废。
但黄金不会。黄金是最原始、最暴力的信用。当你亲眼看到一吨多的金砖从箱子里倾泻出来,你就再也不会怀疑这个人的支付能力。
从今往后,杜克洛和亨德森不管接到多大的订单,都不会问“你付得起吗”——这个问题已经永远从他们的字典里删除了。
没几个人知道这黄金的来历。卡尔古利那座超级金矿每个月流出的硬通货,已经成了一条恐怖的现金流。而矿区那边,张贵林正在按钟途的命令不断扩大采掘面,黄金的产出量还在攀升。
钟途越过还跪在金堆里不肯起来的亨德森,目光看向鲍尔。
鲍尔站在大厅角落里。他的目光只在那些金砖上停留了几秒,他明白那不是给他的,然后就一直盯着墙上那张博斯港工业区的平面图。
“鲍尔,造船人手、冲压设备、起重龙门等,所有造船厂设备全部到位。”钟途走向鲍尔,“图纸也买回来了。”
他在鲍尔面前站定。
“鲍尔厂长,我想听听你的规划,还有什么困难,和一个时间——什么时候我们的船能造好下水。”
鲍尔脚跟一磕,发出清脆的碰击声。他的背挺得像一根铁条。
“设备落地,材料给够。”鲍尔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带着普鲁士军人特有的铁铸般的笃定,“半年内坞成。一年内,第一艘千吨级铁壳货船必定下水。”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等这些技工都熟悉了流程和配合,就可以开始造军舰了。”
最后五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大厅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钟途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向窗户,推开沉重的木框窗扇。
热带的海风裹着铁锈与煤烟的味道扑面而来。几公里外的工业区,蒸汽机的轰鸣声连绵不绝,像是大地深处某种巨兽的呼吸。新高炉的烟囱喷吐着灰白色的烟柱,在湛蓝的天空下拉出长长的尾迹。码头上,林铁柱正指挥着人把最后一批重型冲压机吊上马车。更远处,沈钦安的化工厂区飘出淡淡的酸味,那是反应釜开始预热的信号。
矿石、化工、炸药、钢铁与造船台。
他在短短几个月内,用黄金和几十万英镑铺就的工业骨架,在这个清晨,彻底扎进了西澳的血管。
钟途看着窗外那片热气蒸腾的城市,嘴角没有笑意。
他心里在算另一笔账。
设备到了,人到了,钱花出去了。戴英人很快就会被南非牵着鼻子走。留给他的窗口期——也许几年,也许更短。在那之前,整个西澳必须长出牙齿。
戴英帝国的长臂管辖,到目前为止,成了个可怜的笑话。他们的封锁没有掐死这片飞地,他们的禁运被走私商嗤之以鼻,他们的外交照会被当成废纸。
但钟途知道,笑话只是暂时的。当伦敦的那些老爷们真正意识到西澳正在变成什么的时候,下一次来的就不是几艘护卫舰了。
他们非但没掐死这片飞地,反而在倒逼出一个极度暴戾的战争机器。
而这台机器,现在才刚刚点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