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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街尽头,使团的旗帜缓缓出现。

赵越骑着那匹白马,紫袍银枪。

银枪没有收在得胜钩上,而是横放在马鞍前,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他故意的。

他要让汴梁城的人亲眼看看,这把枪,是如何在辽国皇宫取了耶律信的性命。

当赵越出现在众人视野中时,整条长街安静了一瞬。

仿佛时间凝固了。

无数双眼睛落在他身上,年轻的王爷,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江湖豪气,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

紫袍在风中轻扬,白马如雪,银枪如龙。

“好俊的王爷……”

人群中有少女低声呢喃,脸已红了。

紧接着,一块手绢从楼上飘落,轻轻落在赵越的马前。

然后是第二块,第三块,第十块,第一百块……

手绢、香囊、荷包、丝帕,如雪片般从两旁的楼阁上纷纷扬扬地飘下,落在赵越身侧,落在白马背上,落在青石板路上。

那些待字闺中的少女们,红着脸,踮着脚,将手中的物件拼命往赵越的方向扔。

“王爷看这边!”

“王爷好生英俊!”

赵越抬起头,朝那些少女们微微一笑,拱了拱手。

“啊!王爷看我了!”

楼上传来一阵尖叫。

就在这时,人群中不知谁先喊了一声:“王爷!好样的!”

这一声喊,像点燃了火药桶。

“王爷好样的!”

“王爷威武!”

“王爷替咱们老百姓出了口气!”

叫好声、掌声、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一浪高过一浪,震得街边的窗户都在嗡嗡作响。

赵越坐在马上,笑眯眯地朝人群拱手致意,一左一右,不急不慢,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沈括跟在他身后,被这阵仗惊得目瞪口呆。

他从不知道,一个人可以这样被百姓爱戴。

那些朝堂上的大人们,出行时有仪仗开道,百姓避之不及,偶尔有人驻足观看,也是面无表情,甚至暗暗啐一口唾沫。

而赵越,这个被朝廷视为眼中钉的瘟神王爷,走在街上,竟有万民欢呼。

沈括忽然想起赵越在辽国说过的那句话。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谁把百姓放在心上,百姓就把谁捧在头顶。

这话,果然不假。

长街一侧,一座雅致的楼阁上,窗帘半掩。

一个俏丽的身影凭栏而立,目光穿过人群,痴痴地望着那个骑马的身影。

廖媚儿。

她的眼眶泛红,嘴唇微微颤抖,手指紧紧攥着栏杆。

王爷本该是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天潢贵胄。

可他偏偏要替那些卑微的人出头,偏偏要把自己置于险地。

“傻瓜……”廖媚儿轻轻说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哽咽,嘴角却微微上扬。

她身后的窗边,时迁和马灵正兴奋地朝街上挥舞着手臂,像两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

“王爷!王爷!这边!这边!”时迁恨不得把半个身子探出窗外。

马灵虽然稳重些,但那张道士脸上也满是笑容,眼睛亮晶晶的。

卞祥安静地站在几人身后,面无表情,只是目光一直追随着街上那个紫袍的身影。

他没有跟着赵越进城。

使团还未入城时,赵越便提前打发他离开了。

“你先去遇仙楼,”赵越当时说,“安顿好,等我消息。”

卞祥知道赵越的意思,留一个人在外面,万一有事,也好有个照应。

所以他便跟着时迁、马灵来了这里,从高处看着赵越被万人簇拥,看着他从长街上缓缓走过。

卞祥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走了大半天的时间,使团才在礼部门前停下。

那些礼部的官吏们,早已等在门口。一个个面色复杂,有好奇,有敬畏,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赵越在辽国皇宫杀耶律信的事,赵越杀钱德茂的事,早已传遍了汴梁。

按理说,这是大罪。

可偏偏百姓们都在为他叫好。

对于这些最擅长看风向的官吏来说,这种时候,最好的选择就是闭嘴。

赵越翻身下马,大步走进礼部衙门。

沈括抱着文书,跟在后面。

遣散老卒,交接使节符节,注销关防,核对礼品清单,这些都是例行的程序,却因为赵越的身份和那档子事,变得格外微妙。

办完手续,赵越伸了个懒腰,往椅子上一靠,二郎腿一翘,像个来串门的邻居大爷。

“完了?”他问。

沈括点头:“完了。”

“那走吧。”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面白无须,身着太监服色的中年人带着几个侍卫,匆匆走了进来。

“王爷,沈录事,”太监尖着嗓子,皮笑肉不笑,“皇上有旨,召二位入宫见驾。”

来了。

沈括的心猛地一沉。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

该来的,总会来。

入宫就是问罪!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赵越,这位王爷依旧靠在椅子上,连姿势都没变,仿佛“入宫见驾”这四个字,跟“去隔壁串门”差不多。

“等等。”赵越抬手,不紧不慢地说。

太监一愣:“王爷,皇上的旨意……”

“我说等等。”赵越打断他,语气平淡。

太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的目光落在赵越腰间那柄宝剑上,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传闻,这位王爷,可是有打宣旨太监的前科的。

不,不是传闻。

他亲眼见过那个被打的太监,脸上的巴掌印三天没消。

太监识趣地闭上了嘴。

赵越转过头,看向沈括。

“沈括。”

沈括一愣:“王爷?”

“听说你家中还有一位老母亲,独自一人?”赵越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像是随口一问。

沈括的心猛地一颤。

他当然知道赵越为什么问这个。

他家中确实只有老母亲一人,父亲早逝,他又是独子,没有兄弟姐妹。

这些年他在礼部做个小官,俸禄微薄,母亲靠着年轻时攒下的一点体己钱,勉强度日。

他这一去,若是回不来……

沈括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低着头,不敢看赵越,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儿行千里母担忧,”赵越的声音依旧很轻,“你如今回来了,岂有不先回家探望母亲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