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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冲转过身,握住林娘子的手,急切地道:“娘子,听王爷的。你们回去收拾东西,立刻动身去梁山。”

张教头点了点头,沉声道:“冲儿放心,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一定把她们母女平安送到。”

林娘子泪如雨下,却咬着牙点了点头。

赵越笑着对林冲说:“林教头,咱们同一天流放,正是同是天涯沦落人,一块走吧!”

林冲深吸一口气,抱拳道:“能与王爷同行,是林冲的福气。”

两人相视一笑。

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几个衙役推着两辆囚车走了过来。

林冲这边的押解衙役,是董超和薛霸。

两人一高一矮,面白无须,眼神阴鸷,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冷笑。

董超一脸横肉,凶相毕露,薛霸獐头鼠目,一双小眼睛滴溜溜乱转,透着几分狡黠和油滑。

林冲看见这两人,瞳孔微微一缩,却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两人是高俅派来押送他的,一路上恐怕不会太平。

而赵越这边,押送的阵仗却大得多。

不是几个衙役,而是上百名禁军。

甲胄鲜明,刀枪如林,整齐列队。

为首的是一个禁军将领,三十出头,面容冷峻,手持长枪,骑在高头大马上。

他看着赵越,面无表情,公事公办地开口:“赵公子,上路吧。”

赵公子,不是王爷,不是罪囚,只是一个没有身份的公子。

赵越笑了笑,也不在意,转身对沈括说:“走吧。”

两人先后登上囚车。

囚车很简陋,木笼子,四面透风。

赵越坐进去,靠在木栅栏上,倒也没有不满。

林冲也算是沾了赵越的光,被押上另一辆囚车,董超薛霸一左一右,站在车旁。

“走——!”

禁军将领一挥手,队伍缓缓启动。

囚车辘辘前行,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拐上长街的那一刻,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密密麻麻。

人山人海。

从街头到街尾,两侧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男女老少,摩肩接踵,一眼望不到头。

有人说话,没有人喧哗,只有沉默。

那沉默像一座山,压在每个人的心上。

赵越怔住了。

他没有想到。

他猜测到今日会有人来送,没想到这么多人。

沈括也怔住了,他瞪大眼睛看着两侧那些沉默的面孔,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押送的禁军齐齐握紧了兵器,紧张地环顾四周。

那些百姓虽然没有动,可那股压抑的气势,让他们感到一阵阵心悸。

开封府派来维持秩序的衙役们也慌了。

他们平日里在街上耀武扬威,驱赶百姓从不手软。

可今天,面对这黑压压望不到头的人群,他们只觉得腿软。

一个年轻的衙役不知死活,举起水火棍朝一个靠得太近的百姓挥去。

“退后!都退后!”

棍子还没落下。

“啊——!”

一声惨叫。

那衙役猛地倒在地上,整个人弓成了虾米,脸色惨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

他捂着腰,疼得说不出话来。

其他衙役连忙围上去,七手八脚地将他抬到路边。

一个经验丰富的老衙役蹲下身检查了一番,脸色骤变。

没有外伤。

可那人的腰椎断了。

一拳打断的。

是谁?

老衙役抬起头,看着两侧密密麻麻的人群。

无数张面孔,无数双眼睛,冷漠地看着他,看不出任何端倪。

联想到前几日汴梁城街面上突然多出来的江湖人士,他的冷汗一下子流了下来。

“别动手。”老衙役站起身,压低声音对其他人说,“谁都不许动手。维持好秩序就行。不然......”

他没有说下去。

可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囚车继续前行。

两侧的百姓依然沉默,只是默默地看着。

没有人动手,没有人闹事,他们只是看着。

看着那个被朝廷抛弃的王爷,坐在囚车里,从他们面前经过。

目光中有不舍,有愤怒,有无奈。

囚车经过,他们就无声的跟在囚车之后,如流动的人潮,随着囚车朝前走去。

禁军们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

别看他们甲胄在身,刀枪在手,可面对这黑压压看不到头的人群,他们心里清楚,这身铁甲,根本经不住人群的一冲。

若真有人带头闹事,他们这些人,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队伍缓缓前行,两侧的百姓默默跟随。

不知什么时候,囚车后面跟上了黑压压的人群。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走着,跟着囚车,跟着那个坐在笼子里的年轻人。

从街头跟到街尾,从一条街跟到另一条街。

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像一条无声的河流,在汴梁城的街道上缓缓流淌。

终于,囚车出了城门。

囚车停了下来。

身后的百姓也停了下来。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沙哑而颤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王爷——保重啊——!”

这道声音,像一把刀,划破了压抑已久的沉默。

“王爷保重!”

“王爷!您一定要活着回来!”

“王爷!我们舍不得您——!”

哭喊声、叫喊声、哽咽声,如潮水般涌来,震得城门都在颤抖。

然后。

“哗啦啦——”

无数人跪了下来。

从最前面的人开始,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排一排,一片一片,齐刷刷地跪倒。

黑压压的一片,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长街尽头,一眼望不到边。

跪着的人哭着,喊着,磕着头。

没有跪的人也哭了,站在路边,抹着眼泪。

整座汴梁城,在这一刻,仿佛都在哭泣。

城门守军和押送禁军吓得脸色煞白,纷纷举起刀枪,紧张地警戒。

可面对这无边无际的人海,那些刀枪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拄着拐杖,佝偻着背,每一步都走得颤颤巍巍,却异常坚定。

他手中端着一碗酒,酒水在碗中微微晃动,映着晨光。

禁军将领一挥手,几个兵卒持枪上前,挡住了老者的路。

“站住!不得靠近!”

老者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那些冷冰冰的枪尖,面无惧色。

他的目光浑浊却倔强,扫过那些禁军的脸,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丝不屑的笑。

“老朽今年八十有余,活了一辈子,尽见到的是你们这些助纣为虐的家伙。”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城门前格外清晰。

“王爷如此豪杰,百年只此一人。今日老朽斗胆,代表汴梁百姓,给王爷送行——”

他顿了顿,猛地提高声音,目光如炬:“有胆量,就杀了老朽!”

持枪的禁军手一抖。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看着他那双浑浊却倔强的眼睛,看着他身后那黑压压跪了一地的百姓,握着枪的手开始颤抖。

枪尖在晨光中晃动,却怎么也不敢往前递出一寸。

人群中,不知谁大吼了一声:“今日有胆持枪对百姓,他日可敢对辽寇?!”

这一声吼,像点燃了火药桶。

“对!你们就会欺负老百姓!”

“有本事上战场杀敌去!”

“一群窝囊废!”

怒骂声如浪潮般涌来,一波接一波,砸得那些禁军抬不起头。

他们面红耳赤,低下头,默默收回了枪。

老者冷哼一声,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赵越的囚车前。

他双手捧着酒碗,举过头顶,声音苍老却恭敬。

“王爷,请饮下这碗汴梁的酒水,一路保重。”

身后,十万百姓齐齐叩首,声震天地。

“请王爷饮下这碗酒水......一路保重!!!”

声音如雷霆,在城门前回荡,久久不散。

赵越的眼眶红了。

他蹲下身子,从木栅栏的缝隙中伸出手,接过那碗酒。

酒水温热,还带着老者的体温。

他低下头,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像一团火,烧在胸口。

“老人家......”他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顿,“赵越谢过。”

老者接过空碗,老泪纵横,退后几步,深深鞠了一躬,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回了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