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可愿听我说几句话?”
赵越点头:“姑娘请说。”
李师师张了张嘴,却又闭上了。
她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琴弦,发出几个零落的音符。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在这里待了七八年,见过的人不计其数,达官贵人,文人墨客,富商巨贾……什么人都有。”
“他们来看我,听我弹曲,和我喝酒,说一些不痛不痒的话。可没有一个人——”
她抬起头,看着赵越。
“没有一个人能像公子这样,看透我的内心,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过这种日子。”
屋子里安静极了,连窗外的虫鸣都听不见了。
赵越看着她,轻声道:“那姑娘愿不愿意呢?”
李师师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没有擦,任凭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苦笑了一声。
赵越没有追问。
他知道,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
李师师擦干眼泪,仿佛找到了知己。
赵越给她讲着外面的一些趣事。
天南海北、古往今来,惹得李师师不时笑出声来。
两人越聊越投机。
夜色渐深,窗外的月亮爬到了中天。
赵越站起身,抱拳道:“时辰不早了,姑娘早些歇息。”
李师师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主动告辞。
她连忙站起身,依依不舍的跟着送到门口。
“公子……”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公子何时再来?”
赵越心中一喜。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转过身,故作沉吟,然后笑道:“我还要再汴梁待几天,姑娘若不嫌弃,明日如何?”
李师师面露难色,低下头,手指绞着手帕,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明日……恐怕不方便。”
赵越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面上却不动声色,关切地问:“可是有约?不妨推了,多少银子,我来出。”
李师师摇了摇头:“不是银子的事。”
她没有解释,赵越也没有追问,只是露出遗憾的表情,叹了口气:“那后日呢?”
李师师抬起头,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后日可以。”
赵越点了点头,笑道:“那就后日,到时再来叨扰。”
他转身下楼,燕青跟在身后。
忽然,楼上再次传来李师师的声音。
“公子......可否告知姓名?”
赵越扭头露出一个微笑:“燕青。”
说罢,大步朝外走去。
只不过,跟在身后的燕青差点栽了个跟头。
走出大门,夜风吹来,带着几分凉意。
赵越回头看了一眼那两盏红灯笼,嘴角微微上扬。
燕青低声道:“哥哥,为何报我姓名……”
赵越低声笑道:“欠你的。”
燕青挠了挠头,不明白赵越什么意思。
两人快步穿过巷子,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食为仙,关上房门,赵越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郝思文和杨林已经等候多时。
燕青忍不住问:“哥哥,明日那位客人,就是……”
赵越点了点头:“八九不离十,这普天之下,能让李师师推掉所有约会的,还能有谁?”
燕青倒吸一口凉气,压低声音:“哥哥,您打算怎么办?”
赵越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眼中闪着光。
“按照凌振兄弟所说,赵佶出行,必定带着高坎,明日若高坎随行伺候,趁赵佶和李师师私会时,将高坎打晕带走,先带到遇仙楼来。”
郝思文神色凝重道:“哥哥,那皇帝老儿出行必定会有大批人员护送.......”
赵越笑道:“唉,一国之君私会妓子,这种事情赵佶怎么会大张旗鼓呢?”
杨林问道:“哥哥,咱们劫了高坎,又怎么出城呢?若等明日赵佶发现高坎失踪,恐怕会全城戒严,到时更无法安稳出城。”
赵越看着食为仙院子里拉泔水的车子,笑道:“所以,咱们只有一晚上的时间,次日清晨一定要出城。”
“拿住高坎后,郝思文兄弟和杨林兄弟拿着高坎贴身信物,带人去凌振兄弟家,将凌振家眷接出。”
“次日一早,第一时间出城,我和燕青扮做食为仙小厮,将高坎藏入泔水桶内,随后跟上。”
“咱们城外二十里处相见。”
几人点头答应下来。
第二日,白天依旧。
等到夜色越来越深,月亮被云层遮住,天地间一片漆黑。
燕青起身,低声道:“哥哥,时辰差不多了。”
赵越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目光扫过几人:“兄弟们,成败在此一举。动手。”
四人悄悄出了食为仙,摸黑朝李师师宅子方向潜去。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带着几分潮气。
巷子里静得可怕,连脚步声都被压抑到了最低,只有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燕青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得像猫,没有一丝声音。
他早已将地形摸得滚瓜烂熟,带着众人在黑暗中穿行,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李师师宅子旁边的巷子里。
四人翻身进入院子,隐在暗处,屏息凝神,像四只蛰伏的猎豹。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巷子那头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赵越微微探出头,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去,两个人影从巷口走了进来。
前面那人,穿着便服,身形微胖,走路的姿态却带着几分龙行虎步的派头,虽极力收敛,却掩不住那股与生俱来的尊贵之气。
正是赵佶。
后面那人,晃动着肥胖的身子,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弯着腰,赔着笑,像一条摇尾巴的狗。
花花太岁高坎。
赵越心中一喜,李师师今晚的客人正是赵佶。
赵佶和高坎进了院子,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院中传来老鸨殷勤的招呼声,然后是一阵上楼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二楼。
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洒下清冷的光。
赵越等人一动不动地蹲在暗处,像四尊石像。
燕青的眼睛始终盯着二楼那扇窗户,一眨不眨。
不知过了多久,二楼的灯熄了。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院子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然后,一个人影从楼里走了出来。
高坎。
他在站定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然后靠着廊柱坐下,歪着脑袋,开始打盹。
呼吸很快变得均匀而沉重,鼾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