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江说着说着,竟然真的流下泪来,两行浊泪顺着面颊滑落,滴在花荣手背之上。
花荣看着宋江这副模样,一时间手足无措。
宋江对他有大恩,他一直拿宋江当成兄长,否则也不会抛家舍业的跟随宋江落草二龙山。
看到宋江如此的卑微哀求,一时间竟然愣住了。
宋江见他愣着不语,站起身来,竟然朝着花荣拜了下去。
“哥哥!”花荣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扶住宋江的胳膊将他托起来,连声叫道,“哥哥对我恩重如山,怎可行此大礼!岂不是折煞了小弟!花荣……花荣愿誓死追随哥哥!”
最后几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时,花荣闭上了眼睛。
宋江直起身来,一把抓住花荣的肩膀,脸上泪痕未干却已经浮起了笑意:“好兄弟!好兄弟!”
“日后宋江定会为兄弟赚个好前程,比那副知寨强上百倍、千倍!”
花荣嘴唇颤抖着看着一脸兴奋的宋江,他本想说自己追随宋江从未想过有好的前程,只是义气所在。
但是他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燕顺、王英、广惠和尚、孔明、孔亮齐齐起身,单膝跪地,声音响亮:“我等誓死追随公明哥哥!”
李忠和周通迟疑了一瞬,但却被孔明、孔亮拽着跪了下来。
李忠手里还攥着酒杯,跪得有些不情不愿,但终究没有说什么。
郑天寿最后一个起身,白净的面皮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朝着宋江的方向缓缓屈膝,动作不紧不慢。
宋江将众人一一扶起,神情激动,面颊泛红,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宋江承蒙诸位兄弟厚爱,今后定与兄弟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众人落座,酒又换了一轮。
方才那场风波像是被烈酒冲淡了,主桌上重新热闹起来。
花荣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杯中酒又倒满了,只是久久未曾端起。
沉默许久,他忽然开口:“哥哥……大闹青州之事,仍有不妥。”
宋江转头看他,目光和煦:“兄弟请讲。”
花荣抬起头道:“青州知府慕容彦达,是慕容贵妃的亲兄长。”
“慕容贵妃在宫中甚得宠幸,我等若是破了青州,慕容彦达定会与他妹子哭诉,慕容贵妃到时候再吹吹枕边风,官家大怒,大军压境,咱们四山联合怕也是扛不住啊!”
王英在旁边大声笑起来:“大舅哥放心便是!”
他肥胖的脸庞在烛火下泛着油光:“我等做下此事之后,留的是梁山的旗号!朝廷要清剿,也对着梁山去,管我四山何事?”
花荣心中一凛,猛地抬头看向王英,又看向宋江。
宋江端坐不动,脸上挂着温和从容的笑,没有否认,没有制止,甚至嘴角的那一抹弧度越来越深。
似乎在心中赞叹此计高明。
花荣的声音干涩:若是梁山知道了,又该如何?
燕顺端杯笑道:“花知寨这话就不对了,公明哥哥本就是梁山之人,打梁山旗号,又有何不妥?”
“再说梁山已经破了江州,也不差一个青州,哈哈哈哈!”
一时间桌上众人纷纷抚掌大笑。
只有花荣愣在了原地。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想了三遍,发现竟然无从反驳。
宋江是梁山的人,挂梁山的旗号打青州,即便按梁山的规矩来说,好像也没什么错。
可花荣心里清清楚楚知道,这件事从头到尾,梁山上下没有一个人知情。
这分明是把梁山架在火上烤。
这些人能否承受得了梁山的怒火?
花荣想开口,却被宋江按住了手腕。
宋江看着他,脸上带着亲切的笑意:“花荣兄弟,来,吃酒!”
烈酒入喉,烧得胸口发烫。
天色刚亮透,赵越便带着队伍便动了身。
花宝燕精神头比昨日好了许多,和廖媚儿一同坐进了马车里。
队伍启程,沿着官道一路向东。
花宝燕彻底放下心事后,整个人与昨日比起来像换了个人一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银铃般的笑声一阵接一阵从马车帘子后面飘出来,混着车轮碾过黄土路的辚辚声,让整支队伍的气氛都轻快了几分。
官道渐渐开阔起来,路面也平整了许多。
卞祥催了催马,队伍速度提了上来。
护卫营的弟兄们都是久经行伍的老手,长途赶路的节奏拿捏得极好,不快不慢,不散不乱,百余人像一串珠子似的缀在官道上,前队和后队之间始终保持着一箭地的距离。
走了大半日,日头从东边转到了头顶,又渐渐偏西。
前方远远的浮起一片黛青色的山影,起伏绵延,像一头卧在大地上的巨兽。
卞祥望了一眼前方起伏的山峦,笑道:“哥哥,二龙山就在前面了。”
说话间,官道前方忽然横出一队人马。
约莫百十号人,清一色的短褐劲装,腰挎短刀、背负弓弩,在官道上拉成一道不算宽但极整齐的横阵。
卞祥目光一凝,右手已经按上了马鞍侧挂的长枪枪杆,喝道:“前队止步!变阵!”
护卫营弟兄们应声而动。
外围的策马散开成扇形,内圈的勒马收缩,将赵越和马车护在核心。
这时,对面横阵中策马冲出一人。
那人身形魁梧,古铜色的面庞棱角分明,一身靛蓝短褐勒着宽阔的肩背,远远便扯开嗓门喊了一声。
“哥哥!可是哥哥来了?”
嗓门又粗又亮,顺着官道传过来时还带着几分颤抖。
卞祥眯眼一看,脸上的戒备瞬间被惊喜冲散,猛地扭头看向赵越:“哥哥,是孙安兄弟!”
赵越已经勒住了马,目光落在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上,嘴角缓缓挑起。
来人正是孙安。
孙安已经催马狂奔到队伍近前,翻身下马的动作急得差点被马镫绊住,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大步朝这边跑来。
看到赵越和卞祥,嘴唇哆嗦了一下,刚要弯腰下拜。
赵越早已经翻身下马,一把将他紧紧抱住。
好兄弟!想死我了!
孙安的身子僵了一瞬,随即猛地回抱住赵越,两个手掌在对方后背上重重拍了几下。
孙安松开时眼眶已经泛了红,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哥哥!可算把你盼来了!”
“自打哥哥攻下江州的消息传来,我日日夜夜就盼着能回梁山,就怕你把孙安撂在二龙山不管了。”
卞祥也跳下马,大步走过来重重抱了孙安一下:“胡说什么!哥哥一路上净念叨你了!好兄弟,我也想死你了!”
“卞大哥........”孙安闷声闷气的说:“你快闷死我了!”
两人松开对视一眼,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久别重逢的喜悦萦绕在众人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