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斌在右面也收了弓,弓臂在手里转了个圈,隔着几十步朝花荣那边点了点头。
两人远远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一下,什么话都没说,又各自把目光转回了庄墙上。
秦明听见落水声回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花荣和唐斌的方向,点了一下头,扭过头去继续盯着那扇紧闭的庄门。
祝彪冲进庄门的时候,马的蹄子还没停稳他就翻身下来了,脚一崴差点没站稳,扶着庄门内侧的石墙喘了三口气才直起腰来。
他抬头就看见他爹祝朝奉站在台阶上,祝朝奉大概已经在城墙上看到了全部情形,此刻两只手抖得比秋风里的枯叶还厉害。
脸上的血色一丝不剩,浑浊的老眼盯着祝彪身后空荡荡的庄门......没有祝龙,没有祝虎。
你……大哥、二哥呢?祝朝奉的声音又干又哑。
祝彪喉结上下滚了两回,声音闷在嗓子里:爹……两位哥哥被梁山抓了……
祝朝奉的腿一软,旁边管家眼疾手快扶住了才没摔倒。
他缓了好一阵,忽然一把攥住了祝彪的手腕,那干枯的手指攥得死紧,指甲几乎嵌进祝彪的皮肉里:放人!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把梁山那三个人放了!换你哥哥回来!
栾廷玉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紫赤面膛上全是汗道子,那是方才跟秦明交手的时候渗出来的,他也没擦。
他听到祝朝奉的话,沉默了一瞬,低声开口:太公,如今放不得。
祝朝奉猛地转头看他,眼睛通红。
之前不放,现在梁山兵临城下了再放。栾廷玉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人家只会觉得咱们怕了。
放了三个人,祝龙、祝虎他们也不会还回来,梁山那帮人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咱们手里有人质,大公子和二公子性命才会无忧。
祝朝奉愣了好一会儿,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终于有两行浊泪从眼角滚出来,顺着满脸的皱纹淌下去。
他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又低又碎,翻来覆去只有那一句话:这该如何是好……这该如何是好……
祝彪深吸了一口气,把脸上那层惊魂未定硬压下去,扶着祝朝奉的胳膊往台阶上走了两步。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爹,莫急,梁山那三个人在咱们手上,赵越投鼠忌器,不敢对两位哥哥怎样。
咱们只要拖......拖到董平来了,内外夹击,梁山必然溃败。
他最后几个字咬得特别重,像是说给祝朝奉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栾廷玉站在几步外,看着祝彪那张强装镇定的侧脸,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去看了看自己微微发麻的右臂。
那是方才架秦明那一棒留下的余震,到现在还没散干净。
他把目光移开,落在庄墙外面的方向。
他心里想的是,董平来了又有什么用?
三千厢军,在梁山大军面前能撑多长时间?
那个使狼牙棒的汉子他连三棒都接得吃力,若是换上赵越身边那几个还没出过手的......
他方才在城墙上看见了杜壆、王寅、卞祥,那些人光是骑马站着,隔着老远都能感到一股压迫感。
董一撞再能打,能打几个?
可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把枪杆在掌心里转了半圈,转身朝城墙上走去。
如今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庄墙外头,秦明已经策马在吊桥前面来回跑了三趟了。
每一趟都要扯着嗓子吼一通:祝彪!你出来!躲在墙后面算什么好汉!
祝彪!你那个飞锤师父都跑了!你还在里面缩着干什么!
开门!有种你开门!
他第四趟跑回来的时候,狼牙棒往马鞍侧面一挂,翻身下马走到护城河边,随手捡了块石子砸向庄门,一声脆响,石子弹开了,连道白印子都没留下。
门纹丝不动。
秦明站在护城河边,两只手叉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就那么看着那扇紧闭的包铁门,眉毛拧成了一个死结,嘴角往下撇着,眼睛里全是憋屈和火气混在一起的怒火。
他秦明活了半辈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追了半天的耗子缩回洞里去了,转头一看两个兄弟手里各拎着一只,就他两手空空,像个傻子一样在墙外面遛了三圈马。
他啐了一口唾沫在护城河里,扭头朝阵列方向走回去。
朱武往赵越身边策马凑近了半步,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庄门上,压着声音道:哥哥,祝家庄的人是在等董平来援,怕是不会出门应战了。
赵越看着那扇门,沉默了几息,点了点头:没空跟他们耗着,给縻貹和二郎他们点时间,一炷香后攻城。
他偏头看向左侧,杜壆正端坐在马背上,钢枪横在鞍前,面色沉静得像一潭深水。
杜老大,攻城之事你有经验,你来指挥。
赵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补充了一句:遇到那栾廷玉,尽量留活口,他跟孙立是师兄弟。
杜壆愣了一下,王寅和李助也跟着偏过头来看了赵越一眼。
几个人谁也没开口问,可目光里都带着一丝好奇,赵越对祝家庄的事情知道得太清楚了,盘陀路的走法、三庄的底细、如今连栾廷玉的师承都清楚。
可谁也没有多嘴,杜壆只点了点头,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他扫了一眼祝家庄的庄墙高度和垛口分布,又看了看护城河的宽度和吊桥的起落方位,随即朗声开口。
传令,火器营检查火炮,步军营休整一炷香,一炷香后攻城!
传令兵骑着马从阵列前跑过,一人传二人,二人传四人,命令像涟漪一样从中心朝外扩开。
步军营的兄弟们得了令,原地坐了下来,有人解了水囊往嘴里灌水,有人从干粮袋里摸出硬饼子咬着。
还有参加过江州之战的老兵蹲在一起,用手比划着给旁边的人讲攻城时盾牌怎么举、梯子怎么架、上了墙头第一脚该往哪儿踩。
凌振带着人挨个检查着火炮,调整着射击角度。
之前江州破城,火器营和步军、马军有了一定的配合经验,回山之后又与一众主将复盘总结。
加上祝家庄的城门比起江州来说简陋的不能再简陋了。
众人信心都很足。
马军则依旧严阵以待,战马垂着脑袋偶尔打个响鼻,骑手们的甲胄在日头下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没有人下马,没有人松懈。
城墙上却炸了锅。
他们说要攻城!一炷香后就攻城!有庄丁扯着嗓子喊,声音都劈了。
有人手里的枪杆一声掉在了地上,有人扒着垛口往山下看,脸上没有一丝的血色。
城头上一阵骚动,栾廷玉从台阶上大步走上来,紫赤面膛沉得像一块铁,他一掌拍在那个发抖的后生肩上,把人拍定了。
慌什么!他的嗓门不大,可那股子威压让周围几个缩着脖子的庄丁同时看了过来。
墙够厚,门够硬,他们一时半会打不进来!各就各位,滚木礌石备好,箭矢分发下去!谁再乱喊乱跑,军法从事!
庄丁们被他这一吼,总算稳住了几分。
栾廷玉站在垛口后面,看着山下阵列中那些正在整理的步卒和骑兵,又看了看远处那片被炮火削去一层的林子,把手里的枪杆攥了又攥,掌心渗出来的汗把缠绳浸得滑腻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