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焉剧场深处,兵器阁内森然寂静。
寒光自四面墙壁悬挂的各式冷兵器上流淌下来,空气里弥漫着铁锈与积尘的味道。
陆昭然按约定时间抵达,刚与阴影中现身的沈砚辞点头示意,准备商议借助时空道核强行突破顶层符文封锁的计划——
异变陡生!
阁内所有兵器,无论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齐刷刷地、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随即脱钩离架,如同被无形的磁力牵引,呼啸着飞向阁楼中央!
刺耳的金属摩擦与碰撞声中,那些兵器在半空中扭曲、融化、汇聚,形成一个飞速旋转、光芒刺目的金色光茧!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潮水,从光茧中心扩散开来,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不妙……”沈砚辞脸色骤变,“守卫者……提前醒了!”
咔嚓!
光茧碎裂!不是缓慢剥落,而是如同被内部的力量悍然撑破!金芒四射,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踏着沉重的步伐,自光芒核心迈出。
来人一身亮银锁子甲,打磨得光可鉴人,关节处覆着兽首吞肩。脸上覆着一张造型威猛、怒目圆睁的虎头面具。
最诡异的是他手中的兵器——那并非实体,而是一团不断流动、变幻形态的金色能量体!
此刻,它先是凝成一杆丈八蛇矛,随着他一个标准的戏曲起霸亮相,矛身一抖,竟瞬间坍缩、重组,化作一柄寒光凛冽的长柄大刀!再一个旋身,大刀又分裂、塑形,变作一对锋芒内敛的短戟!
三种形态转换,只在呼吸之间,行云流水,却又将刀马旦的迅捷、武生的刚猛、架子花的厚重,完美糅合,每一次亮相都暗合戏曲节拍,却散发着纯粹而冰冷的杀意。
“终焉律法,由吾镇守。”
虎头面具下传出的声音,如同两块生铁在相互刮擦,带着金石般的回响。他手中那对短戟缓缓抬起,戟尖直指陆昭然。
“身负时轨之核者,已犯禁律。当诛。”
最后一个字落下,短戟已化作两道金色闪电,撕裂空气,直取陆昭然头颅!没有试探,出手即是绝杀!
陆昭然根本来不及细想,几乎是本能地催动戏影,丈八蛇矛的虚影在千钧一发之际架住了双戟!
“铛——!!!”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阁内炸开!巨大的冲击力让陆昭然双臂发麻,脚下石板寸寸龟裂!
更让他骇然的是,就在兵器交击的瞬间,他脑中一段关于父亲教他辨认戏服的、温暖而清晰的记忆画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抽离!
化作一缕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光丝,从自己太阳穴位置飘出,没入了武生魁首那身亮银盔甲之中!
“他能夺人记忆!”
沈砚辞的惊呼带着罕见的惊骇,他手中镇魂铃光华暴涨,一道凝实的淡蓝光盾瞬间在陆昭然身侧展开,险险挡住了武生魁首随之而来、角度刁钻的戟刃横扫!
柳霜急促的意识波动几乎同时传来:「那盔甲……在吸收记忆作为燃料!每多一段,他的力量便强一分!招式也更活!」
仿佛是为了印证柳霜的话,武生魁首一击不中,身形微顿,手中能量兵器再次变幻!这次,化作一柄造型古朴、刃口宽阔的萱花大斧!
他踏步前冲,斧随身走,带着戏曲中大花脸般开山裂石的磅礴气势,当头劈下!招式衔接之快,力量增幅之猛,远超之前!
陆昭然仓促间横矛再挡!
“咔嚓!”
由戏影能量凝聚的丈八蛇矛虚影,竟在那沉重的斧劈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矛身金光剧烈闪烁,边缘出现了细密的裂痕!
不行!单一路数、单一兵器的戏影,根本跟不上对方这融合了诸般兵器特性、且还在不断学习强化的诡异打法!
必须找到能应对百般兵器的戏影!
陆昭然脑中意念飞转,无数戏目掠过。《说岳全传》?高宠的枪虽猛,但失之变化……《隋唐演义》!秦琼秦叔宝!门神双锏,专克各路奇门兵刃!
心念电转间,他果断散去濒临崩溃的蛇矛虚影!双掌金光再涌,性质陡变!一对造型古朴、锏身刻满细密云纹与忠、义古篆的熟铜锏虚影,在他手中迅速凝实!秦琼的沉稳、厚重、以不变应万变的气度灌注其中。
武生魁首的大斧再次劈来!
陆昭然不闪不避,双锏交叉成十字,向上硬架!
“锵——!”
金铁交鸣的爆响中,陆昭然脚下再退半步,却稳稳架住了这势大力沉的一击!
他趁对方斧势微滞的瞬间,左手锏黏住斧刃向侧方一带,卸去力道,右手锏如毒龙出洞,快如闪电,锏尖精准无比地啄在斧柄与斧头连接的薄弱缝隙处!
“嗡——!”
大斧剧烈震颤,竟真的被这一锏震得从武生魁首手中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远处的兵器架上!
武生魁首虎头面具后的眼睛,第一次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但他反应极快,几乎在兵器脱手的瞬间,空出的右手五指虚张,那团金色能量体再次流动,化为一条柔软却坚韧无比的金色软鞭!
身法也随之骤变,从刚猛无俦转为旦角般的轻盈诡谲,软鞭如同活过来的金蛇,带着尖锐的破空声,从极其刁钻的角度缠绕向陆昭然脖颈!
陆昭然早有防备,双锏一振,不攻敌身,反而交叉一架,精准无比地卡住了软鞭中段一个不易发力的节点!
同时借着鞭身传来的拉扯力道,他身形借力凌空跃起,右手锏如流星坠地,锏尖凝聚一点锐芒,直刺向武生魁首盔甲肩颈连接处——那里,在刚才吸收记忆光丝时,曾泛起过一丝极其细微、异于他处的能量涟漪!
就在锏尖即将触及盔甲的刹那,陆昭然的目光穿透了那因能量冲击而微微扭曲的空气,看清了缝隙后的景象——
没有皮肉,没有骨骼,甚至没有纯粹的能量结构。只有无数道飞速流淌、闪烁着冰冷幽绿色光泽的、由复杂符号和数字构成的数据流!而在那数据洪流的核心,两个不断重复、放大、如病毒般增殖的字符,刺眼无比:
「夜魇」。
“机械神明的傀儡技术?!”
陆昭然心神剧震,脱口而出!墨尘实验室里那些用于解析“夜魇”核心代码的屏幕上,流淌的正是这种风格的、充满非人秩序感的数据流!
“你不是什么武生魁首!你是被夜魇程序操控的杀戮机器!”
武生魁首的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却真实存在的僵直。仿佛这句喝破了他本质的话,触动了某种底层的指令冲突。
但僵直仅仅持续了不到半秒。
下一刻,狂怒的数据流如同决堤的洪水,从那盔甲缝隙中喷涌而出!
软鞭骤然分裂,化作数十道真假难辨的金色鞭影,每一道鞭影的尖端,都带着那种抽取记忆的、令人灵魂战栗的吸力,交织成一张毫无死角的死亡之网,将陆昭然周身所有闪避空间彻底封死!
“沈砚辞!干扰他!”
陆昭然厉喝,双锏舞动如风车,将秦琼锏法中的守势催动到极致,同时分出一缕心神,强行沟通怀中的时空道核。
“用《空城计》!打乱他的攻击节奏!他的数据流运行有规律可循!”
沈砚辞早已蓄势待发!镇魂铃脱手悬浮,他双手虚按,将净化能量与自身戏影结合,清越中带着空灵寂寥之意的琴音,如同无形的涟漪,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这琴音不具物理攻击力,却精准地干扰着能量流动与意识信号的频率!
果然,武生魁首那密不透风的鞭网,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如同信号受到干扰般的迟滞和错乱!鞭影之间的衔接,不再完美无瑕,露出了转瞬即逝的破绽!
就是现在!
陆昭然眼中精光爆射,将所有力量灌注于右手锏尖!那一点金芒炽烈如小太阳,对准盔甲缝隙处数据流最汹涌的节点,悍然刺入!
“滋啦啦啦——!!!”
刺耳的、仿佛电流短路又夹杂着金属撕裂的噪音猛然炸响!绿色数据流疯狂闪烁、喷溅!武生魁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混合了金属摩擦与电子杂音的痛吼!亮银盔甲表面,以刺入点为中心,蛛网般的黑色裂纹瞬间蔓延开来!
他猛地挥动尚未完全溃散的鞭影,一股巨力将陆昭然狠狠甩飞出去!
陆昭然重重撞在身后的兵器架上,一阵气血翻腾,左臂被鞭梢擦过的地方,戏服撕裂,皮开肉绽,火辣辣地疼。
武生魁首没有再追击。他缓缓后退,手中重新凝聚出一杆长枪,枪尖低垂,指向地面。虎头面具转向陆昭然,虽然裂纹遍布,但那冰冷的“注视”感丝毫未减。
“凡尘神域之钥……非汝等可持。”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加嘶哑,带着电流干扰的杂音,“下次……吾将取回所有……包括,陆明远的记忆。”
话音未落,他身形猛地拔起,如同炮弹般撞破兵器阁顶部的气窗,消失在浓重的、翻涌着不祥黑雾的夜色中。
碎裂的木屑和灰尘簌簌落下。
阁内死寂,只剩下满地狼藉的兵器和空气中残留的、令人作呕的臭氧与数据燃烧的焦糊味。
沈砚辞快步上前,扶住陆昭然,镇魂铃的治愈能量和柳霜的净化光晕同时笼罩住他流血的伤口。
柳霜的虚影微微颤抖,传递出信息:「方才……在他逸散的数据碎片里……感知到了老周、方烬……还有其他几位初代成员的记忆残片……他吸收过的记忆,远超预估。凡尘神域的具体路径……很可能就藏在这些碎片里。」
陆昭然靠着冰冷的兵器架,喘息着,任由沈砚辞处理伤口。他的目光落在自己依旧紧握的、正在缓缓淡去的熟铜锏虚影上,又看向武生魁首消失的那个破洞。
夜魇的程序,初代的记忆,凡尘神域的钥匙,戏神残魂的守卫,机械神明可能伸出的黑手……还有父亲。
所有的线,都诡异地、危险地缠绕在了一起。
“没时间了。”
陆昭然的声音因疼痛和心绪而沙哑,他松开手,锏影彻底消散,然后从怀中取出那枚温热的时空道核,递给沈砚辞。
“他回去报信,更猛的反扑随时会来。必须在他们堵死所有路之前,破开顶层符文,掀开那终焉幕布,看看后面到底是他妈的什么!”
沈砚辞接过道核,入手微沉。他用力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兵器阁外,终焉剧场永恒的昏暗天空上,那道巨大的脸谱裂纹,似乎又扩大了一些,渗出的黑雾更加浓郁,如同垂死的巨兽淌下的污血。
风暴将至。而他们,必须赶在风暴彻底吞噬一切之前,找到风暴眼,然后……撕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