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里还弥漫着能量过载的焦糊味。
墨尘蹲在一具机械戏魂的残骸旁,手里那个反能量检测仪的探头刚贴上残破的核心芯片,屏幕上的波形图突然开始疯狂抽搐,紧接着整个仪器发出一连串尖锐到刺耳的报警蜂鸣。
“不对!芯片里有东西在——”墨尘的话卡在喉咙里。
实验室深处,角落里三具之前被判定为完全损毁的机械戏偶残骸,突然同时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啦”声。
它们以完全违背物理结构的方式,从扭曲的金属堆里挣了出来。
关节处的齿轮不再是规律的转动,而是爆发出刺耳、剧烈的高速摩擦噪音,溅出火星。头部那张京剧脸谱上,原本黯淡的眼眶深处,猩红的光芒猛地炸亮,像骤然睁开的眼睛。
它们动了。不是之前那种带着程序化僵硬的动作,而是……一种诡异的、带着某种审视意味的停顿,然后,齐刷刷地将脸转向了小队众人。
更瘆人的是声音。从它们胸腔内部,传出一阵难以形容的混合声响:像是失真的重金属电吉他啸叫,又强行糅进了京剧黑头那种炸裂般的粗粝唱腔。
被机械音效切割得支离破碎,断断续续地撞进人耳朵里:“戏……影破……机械……起……代码生……万……物寂……”
每一个破碎的音节都带着高频震颤,钻进脑仁。
顾野握枪的手猛地一抖,食指差点扣下扳机,他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声音有问题!”
林晚星低喝一声,淡绿色的微光以她为中心漾开,像一层薄薄的水膜罩住众人。那刺耳的混合音撞在光晕上,虽然还在响,但那种直钻脑髓的干扰感减弱了大半。
陆昭然后撤半步,眼神锁死了最前面那具戏偶。它的右臂在一阵令人眼花缭乱的金属变形中,重组成了粗大的机械臂,末端不是手,是高速旋转、布满狰狞锯齿的圆盘电锯,锯身上还缠绕着闪烁暗银色纹路的金属链。戏偶看着他,没有任何预兆,机械臂横向一扫——
电锯没直接砍向他,而是擦着地面划过去。刺耳的摩擦声里,合金地板像豆腐一样被切开一道深沟,更诡异的是,沟壁的断面立刻浮现出细密的齿轮纹路,开始贪婪地吸收空气中游离的、微薄的艺术能量。
“能量攻击被适应了……”
陆昭然心念电转。他深吸一口气,不再压制体内那股澎湃的力量。
脑海中浮现的,却不是纯粹的神格威严,而是父亲当年排演《穆桂英大破天门阵》时,那一声穿透云霄的辕门外三声炮——是披挂上阵的飒爽,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他将这份意象与眼前冰冷的机械威胁强行糅合。
金色的戏影能量不再只是流溢的光,而是发出实质般的嗡鸣,从他周身喷涌、凝结。
转瞬间,一套线条刚硬、却雕刻着繁复戏曲云纹的重型机甲覆盖全身,肩甲厚重,臂甲棱角分明,手中凝聚的能量长刀光焰吞吐,背后,一对完全由剧烈跃动的光粒构成的宽大光翼轰然展开!
机甲沉重的脚掌落地,实验室的地面都为之一震。陆昭然(或者说,机甲内的他)挥刀便斩,刀光带着净化的灼热,直劈那戏偶的机械臂。
但戏偶的动作更快。它没有硬接,而是以一种近乎预判的精准,矮身、侧滑,电锯险险擦过刀锋,同时左臂抬起,手臂前端变形、组合,露出黑洞洞的炮口——
“砰!”
一团凝实的黑色能量弹射出,直轰机甲胸腹。
陆昭然操控机甲抬臂,前臂处展开一面弧形能量护盾。
黑弹撞上护盾,炸开一圈浑浊的能量波纹。就在这碰撞的刹那,陆昭然清晰地看到,对面戏偶脸谱的额心位置,极快地闪过一串流动的、与他自身戏影能量波动高度吻合的数据流。
不是躲开……是看穿了?
第二具戏偶已从侧翼扑上。它的身体在半空中突然解体,化作数百只指甲盖大小、闪烁着金属寒光的机械甲虫,嗡鸣着,如一股银色旋风,直扑机甲的关节缝隙、光学感应器接口等脆弱处。
“休想!”
叶棠双手一合,在机甲周身半米处,空间泛起水波般的涟漪,那些疯狂冲撞的机械甲虫像是撞进了无形的胶水,动作骤然迟滞。
“它们能变形!核心程序有学习能力!”
“找到了!”苍烨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从所有人耳机里炸开,“这些鬼东西的核心意识模板……用的是夜魇的残留代码!当年方烬那混蛋,根本没把夜魇的意识碎片清理干净!他私自截留了最核心的部分,卖给了那边!”
夜魇……
这个名字让陆昭然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就是这一瞬的迟滞,第三具戏偶已鬼魅般绕到了机甲背后。
它的背部装甲滑开,露出下面复杂的结构,一枚核心芯片正在剧烈发光,芯片上方投射出一幅清晰的立体动态图——正是陆昭然刚才挥刀斩击的轨迹、力度、能量分布解析图!
紧接着,戏偶的右臂金属疯狂流动、重组,几秒钟内,竟然凝聚成了一柄外形、能量波动都与陆昭然手中能量长刀极其相似的武器,朝着机甲后背动力核心的位置,无声而狠厉地刺下!
“它在模仿你!”叶棠惊呼。
陆昭然操控机甲猛转身,左臂能量盾险之又险地架住这仿制的一刀。盾与刀碰撞,爆开的冲击波将实验室四周的金属墙壁震出蛛网般的裂纹。
他顺势用机甲巨大的机械手抓住戏偶持刀的手臂,另一手的能量长刀毫不犹豫,朝着它裸露的核心芯片猛刺下去——
刀尖即将触及芯片的刹那,芯片表面突然光华大盛,投射出一个极其清晰、却又虚幻的人影。
是夜魇。不是那个被黑暗彻底吞噬的怪物,而是更早一些,那个眼神里还带着偏执、骄傲,以及深藏痛苦与挣扎的人。
影像中的他,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眼中最后一点光,正迅速被浑浊的黑暗吞没。
陆昭然的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了,刀势不由自主地缓了半分。
就是这半分!
机械戏偶抓住机会,被抓住的手臂猛然扭曲变形,挣脱钳制,那柄仿制的能量刀再次改变形态,刀身拉长、变宽,边缘泛起与戏神审判者审判之剑同源的暗金色纹路,只是那纹路里流淌的是污浊的黑色能量。它反手一剑,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拦腰横斩!
“陆昭然!那是代码演的戏!”
宴无妄的吼声从实验室门口传来,他带着支援小队刚冲进来。
顾野和凌霜的枪同时响了,特制的反能量子弹打在戏偶的腿部关节,炸开一团干扰性的蓝色电芒,让它斩击的动作歪了半分。
陆昭然猛地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冰冷的决意。
父亲排演穆桂英时说过:“阵前哪有工夫悲天悯人?你的犹豫,就是身后袍泽的催命符!”
机甲背后的光翼亮度瞬间提升到刺眼的地步,澎湃的能量涌入手中的长刀。
陆昭然不再追求招式,而是将全部意志与情感——那份守护的决绝,破阵的勇烈——尽数灌注。机甲双手握刀,以自身为中心,挥出一道璀璨的、扩散的金色环形光刃!
光刃无声掠过。
三具机械戏偶的动作同时定格。它们胸口的芯片,表面同时出现一道细细的金线,然后,“咔嚓”一声轻响,彻底碎裂。
猩红的光芒熄灭,所有金属构件失去支撑,哗啦啦瘫倒在地,变回一堆冰冷、沉默的废铁。
陆昭然解除机甲,光芒敛去,他有些脱力地晃了一下,才站稳。走到最近那堆残骸旁,他蹲下,指尖轻轻碰了碰一枚最大的芯片碎片。
碎片上最后一点游离的数据光芒挣扎着闪烁了几下,映出的,依旧是夜魇最后那一刻的影像。
只是这次,影像中夜魇向着虚空伸出的手,指尖似乎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彻底消散,再无痕迹。
墨尘捡起另一块碎片,接入检测仪。
屏幕上的数据让他脸色发白:“夜魇的原始代码被深度改造了……不止是赋予意识。这套模板能让它们通过吞噬戏影能量,进行战场实时进化。刚才我们打掉的这三具……恐怕连初号机都算不上。”
陆昭然缓缓站起身,实验室惨白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他看着满地狼藉,通讯器还贴在耳边,声音沙哑却清晰:“通知所有还能动的站点。机械势力的先锋……已经不止是在路上了。它们的一部分,早就用我们的材料,在我们家里,活过来了。”
实验室外,天色正在变亮。
但晨曦的光,似乎穿不透这栋建筑内部弥漫的、金属与数据混合的冰冷寒意。
真正的战争,在所有人意识到之前,就已经敲响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