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然从记忆的深海浮回现实时,眼前的徽州神墟已面目全非。
熟悉的青石板路与白墙黛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由扭曲金属与发光数据流强行糅合而成的环形舞台,层层叠叠,以诡异的韵律向外扩散。
天空被厚重的、不断翻涌的黑色熵增能量彻底覆盖,如同一块巨大的、肮脏的幕布,上面用刺眼的猩红数据流粗暴地刷写着终焉剧场 v2.0。
空气中弥漫着物质被强行解构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和一种冰冷的、万物终末的寂静。
不远处,几名戏影能力者正在苦战。他们的招式依旧华丽,能量光芒四射,但每一次攻击爆发,周围那些由数据勉强维持形态的建筑便会加速崩解,化作更多飘散的黑灰色尘埃。他们越强,毁灭得越快。
“他们把这里变成了规则猎场。”
宴无妄的声音在身边响起,他左臂有一道狰狞的伤口,草草包扎着,渗出的血染红了绷带。
“规则很简单:在这里动用艺能,就是在给这片区域的熵值加注。熵值爆表,神墟就会从现实被彻底抹除,变成一堆无序的数据垃圾。我们被困在自己的力量里了。”
林晚星掌心凝聚着淡绿色的治愈微光,却不敢释放。
她脸色苍白地指了指旁边几棵瞬间枯死、化为飞灰的古树残骸:“我刚试过……治疗的能量,也被算作有序,会加速无序化。现在只能靠最原始的止血绷带和肾上腺素。”
陆昭然的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锁定在剧场中央最高的一座扭曲金属高台上。
熵灭剧团的团长——那个承载着夜魇最后疯狂的数据聚合体,正慵懒地坐在一张由锈蚀齿轮拼成的王座上,把玩着一枚不断吸收周围光线的纯黑晶体。
他身后,一根格外粗大、布满裂纹的石柱突兀地立着,柱身上蚀刻的符文,与记忆中古代方士那邪恶的饲神大阵如出一辙。
但沈砚辞手中的镇魂铃,正对着那石柱的方向,发出极其微弱的、唯有他能感知到的规律脉动——一种被重重污秽包裹的、属于神墟本源的秩序共鸣。
“那柱子……里面有东西。”沈砚辞压低声音,指尖轻抚铃身,“被熵增能量死死压着,但确实是秩序侧的东西,很强,也很……脆弱。像一把钥匙。”
“硬冲不行,我们的力量现在成了负担。”
陆昭然迅速观察,目光落在身旁的辰辰身上。年轻人刚才也参与了抵抗,但因为他本身戏影能量相对初阶,引起的熵值波动微乎其微。
“辰辰,交手时,他们有没有特定的……识别方式?”
辰辰喘着气,努力回忆:“他们袖口都有个黑色的、像裂开符号的标记。靠近时,会问一句话……无序,可是美的终章?必须回答正是,他们才会让开。”
“伪装潜入。”陆昭然当机立断,看向沈砚辞,“沈老,用铃音替我们暂时遮罩掉大部分秩序波动。我模拟被熵能侵蚀的状态。目标,那根石柱。”
沈砚辞颔首,指尖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涟漪,如同水膜般覆上两人周身,将属于戏神血脉与镇魂铃本身的强烈秩序气息最大限度地收敛、掩盖。
陆昭然则调动起一丝微弱的戏影能量,并非外放,而是在自己袖口处小心勾勒出一个歪斜的黑色“熵”字标记,并让面部皮肤下隐约浮现出几道流动的、暗淡的数据纹路。
两人低下头,步履沉重地朝着剧场中心走去。沿途遇到的熵灭成员如同幽灵,沉默地执行着巡逻与清理任务。
经过时,那些覆盖着数据流的脸庞会转过来,用空洞的电子音问出那句固定的话语:“无序,可是美的终章?”
陆昭然面无表情,声音平板:“正是。”
没有多余的反应,熵灭成员移开视线,继续游荡。
越靠近中心高台,地面的实感越差,脚下踩着的仿佛是正在不断沙化的土地,裂缝中渗出粘稠的黑色雾气,接触空气便发出细密的腐蚀声。空气沉重得让人呼吸不畅。
沈砚辞借着调整步伐的时机,嘴唇几乎不动地低语:“柱子上的符文是饲神阵的变种,功能是囚禁并缓慢榨取高纯度秩序能量。里面封着的……很可能是能强行重置局部熵值的归零密钥,但取出来需要先逆向拆解符文结构,不能硬来。”
就在陆昭然寻找符文能量流动间隙时,高台上的熵灭团长忽然站了起来。他的目光(两道猩红的数据扫描光束)漫无目的地扫过下方,最终,停在了陆昭然和沈砚辞身上。
“你们俩,”团长那混杂着夜魇嗓音特质与电流杂音的声音响起,“过来。”
心脏猛地一缩,但脚步不能停。两人硬着头皮走上高台斜坡。
团长走下王座,绕着他俩踱步,猩红的光束在他们身上来回扫视。
“伪装……挺像那么回事。”
他突然冷笑,毫无征兆地抬手,一道凝练的黑色熵流直射沈砚辞胸口——正是镇魂铃所在的位置!
沈砚辞早有防备,看似狼狈地侧身闪躲,袖中手指却急速掐了个极隐秘的诀,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铃音能量如丝般弹出,精准地击中了石柱上某处不起眼的符文节点。
“砰!”
一小团混乱的能量在那处炸开,虽未伤及石柱根本,却成功干扰了熵流的锁定,也让团长的注意力被那突兀的爆炸引开了一瞬。
“大人恕罪!”
陆昭然趁机上前半步,摊开掌心,那里用戏影能量模拟出一团不断试图侵蚀他手掌的黑色熵能,袖口的标记也适时地明亮了一下。
“属下之前与秩序残党交手,不慎被些许污秽能量侵染,正在全力炼化!绝无二心!”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余光飞快地扫过石柱符文,大脑飞速记忆、解析。
团长眯起眼睛(数据流收缩),似乎还在判断。
就在这时,下方剧场边缘,一名原本受伤倒地的戏影能力者突然暴起,爆发出强烈的光芒,不计代价地冲向附近几名熵灭成员。
他听到了陆昭然刚才经过时,用极低的声音留下的讯息:“制造混乱,吸引注意。”
光芒炸开,熵值读数在局部飙升。剧场内的熵灭成员立刻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朝着骚乱中心涌去。
团长皱了皱眉(数据流扭曲),转身对着通讯频道低吼着指令,暂时将背后两个投诚者放在了次要位置。
“就是现在!”
沈砚辞传音道。他双手虚按,镇魂铃的本体虽未取出,但浩瀚的铃音能量已化作无数纤细的金色光丝,沿着石柱符文的能量脉络逆向渗透、拆解,如同最精密的锁匠在对付一把复杂的古锁。
陆昭然则屏息凝神,将体内属于戏神血脉的那份与神墟同源的力量,化作最温和的涓涓细流,顺着沈砚辞打开的缝隙注入,引导那被囚禁的秩序本源苏醒、共鸣。
“咔……哒……”
一声轻微的、仿佛什么古老机关被触动的脆响。
石柱表面,一道最大的裂缝中,刺目的湛蓝光芒迸发!包裹其外的层层熵增能量如退潮般剥落、消散。
一枚通体晶莹、内部仿佛有星河旋转、表面铭刻着无数古老秩序符文的菱形晶体,缓缓从裂缝中浮出——归零密钥。
“找死——!”
熵灭团长的怒吼伴随着恐怖的威压席卷而来!他已然察觉,反身扑至,手中那枚黑色晶体爆发出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化作一只巨掌,朝着密钥抓来!
陆昭然眼疾手快,一把将温润的密钥攥入手中,另一只手拉住沈砚辞:“走!”
沈砚辞最后猛摇一下虚握的掌心,磅礴的镇魂铃音化作实质的金色壁障,迎向黑色巨掌!
“轰隆!”
两股极端对立能量的碰撞让整个高台剧烈摇晃。趁着爆炸的闪光与混乱,两人头也不回地朝着剧场外围,宴无妄等人预先约定的接应点狂奔!
“宴队!密钥到手!接应!”陆昭然的声音通过贴身通讯器炸响。
早已准备就绪的宴无妄立刻下令:“顾野,肖锐,火力掩护!叶棠,锚点最大功率!”
残存的反能量武器喷吐出最后的弹幕,暂时阻滞追兵。叶棠所在处,一个不稳定的、但足够大的时空漩涡正在强行撑开。
陆昭然和沈砚辞如同两道利箭射入漩涡之中,金光一闪,身影消失。
熵灭团长冲至高台边缘,只看到缓缓闭合的时空涟漪和远处那群正在急速撤离的残党。他死死盯着空荡荡的石柱裂缝,周身翻滚的熵增能量几乎要将空间都撕裂。
“陆昭然……”他捏碎了手中那枚黑色晶体,粉末从指缝簌簌落下,“你以为拿到钥匙,就能打开生门?终焉的剧目……这才刚演到第二幕。”
安全区内,陆昭然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的归零密钥散发着稳定而令人心安的蔚蓝光辉,驱散了周遭残留的些许阴冷熵气。他抬头望向终焉剧场那依旧笼罩在黑暗与不祥中的方向,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钥匙找到了。但所有人都知道,最艰难的那扇门,恐怕还未曾真正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