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问蒋从恩,他扣在闸楼里的那个人,才是严相真正要送出城的信使。”
沈昭留下白夕雯配合户署清理南仓,自己带城巡赶往西城水闸,抵达外堤时,孙怀谷已经封住旧渠两道支口,却没有派工队攀登闸楼。
闸楼下方堆着蒋从恩运来的石料,闸工家眷被关在二层,窗边能够看见老人和孩童,任何强攻都会逼蒋从恩点燃堤坝药包。
孙怀谷把水道图递给沈昭,说道:“主闸锁链被他割断一半,工队若从外面落闸,剩下的铁链承受不住,闸板会砸进水道。”
“上游药包埋在哪里?”
“只找到两处引线,顺着石缝伸进堤腹,药量不清楚,也不能挖,挖断引线未必安全。”
闸楼内传来蒋从恩的喊声,他要求沈昭单独走上石桥,不得携弓弩,也不许孙怀谷继续封堵旧渠。
沈昭让城巡留在堤外,自己走到石桥中段便停下,隔着闸楼木门说道:“你要送谁出城?”
“严相说过,府主会先问药包和人质,不会先问信使,看来韩庆已经把他知道的都交代了。”
蒋从恩推开二层小窗,将一名穿闸工衣服的男子拉到窗边,那人双手被绑,腰间却挂着旧宫内侍使用的鱼符。
“此人叫何进禄,三十年前在端王府传递宫信,严相让我今日送他沿水道出城,他知道楚明远国书还有一份副本。”
沈昭问道:“副本在哪里?”
何进禄刚要开口,蒋从恩便把他拖离窗口,随后说道:“先放我妻儿出城,再给一条不被追捕的船,我会把人和国书副本一起交出来。”
“闸楼里的老人孩童是谁?”
“都是闸工家眷,他们没有参与此事,我也不想伤他们,只要府主守约,他们自会平安。”
沈昭看向被堵住的旧渠,水位仍在缓慢升高,蒋从恩若继续放水,外堤即使不炸,也会因两处支口封死而承受更多压力。
“先放闸工家眷,你的妻儿是否参与,交由女吏登船核验,确认无罪以后可以离开闸区,却不能直接出城。”
蒋从恩说道:“方才在南仓,你也许诺仓兵放下弓便逐个登记,如今韩庆已经被押走,谁知道那些仓兵会不会全被定罪?”
“逐个登记从来不等于赦罪,他们放箭与否,铺油与否,知不知道纵火后果,都会分别查清,你也一样。”
“那便没有可谈的,我放下人质,仍要为开闸受审。”
“你开闸冲油,挟持家眷,所做之事已经发生,我不能拿无罪承诺换你停手,却可以让所有人知道,你现在放人会减少伤亡。”
蒋从恩把窗重新关上,闸楼里传来拖动木箱的响声,孙怀谷在桥下看见引线被收紧,立即示意工队后撤。
何进禄却从窗缝中喊道:“严崇明骗了他,药包里没有足量硝石,只有石灰和碎陶,真正的硝石在南市刑场!”
蒋从恩一拳打断他的话,随后将一只点燃的油灯挂到引线旁,警告沈昭再靠近便推灯。
沈昭没有继续向前,只问道:“你亲眼检查过药包吗?”
“严相送来的东西,不必由我拆看。”
“严崇明已经承认,他对韩庆说烧假册,对校尉说烧罪证,对你又说药包能够炸堤,你们听到的内容没有一处相同。”
蒋从恩说道:“他答应事成以后补发守闸军户三十年欠饷,银票已经送到我家中,这一点不会是假的。”
江陵秋的属下从蒋宅搜验回来,将一只封好的银票匣送到桥头,匣内票据出自已经废止的旧朝内库,兑付日期是元嘉十四年,根本无法从现有钱庄取银。
法吏隔着石桥宣读票号与日期,闸楼内安静下来,蒋从恩随后要求把票匣送上去亲自验看。
沈昭没有照办,银票既是证物,不能交回涉案者,她让法吏逐张展示印记,又请一名曾在旧内库任职的老吏说明兑付规则。
老吏说道:“这些票当年是端王府给宗室护军开出的空券,内库从未拨银,持券人若去钱庄兑付,只会被当成伪票扣下。”
蒋从恩从门缝里看完最后一张票,手里那盏油灯仍悬在引线上方,却没有再催沈昭退走。
“严相说新朝迟早会清算守闸军户,我若不替他们讨回欠饷,蒋家几代人便白守了这道闸。”
沈昭答道:“欠饷若有旧册作证,户署可以核验,旧朝欠下的军饷是否由新朝承接,也该公开议定,不能由严崇明拿一匣空券替天下作数。”
“你肯认旧朝的欠账?”
“该认多少要查,若军户确实服役而未领饷,新朝接管水闸也接管责任,若册中有虚名,同样不能拿百姓交的税填进去。”
蒋从恩问道:“查到何时?”
“从今日开始,闸工交出名册,户署三日内先核实仍在岗者,亡故与迁离者另查,不让你用人质逼出一个总数,也不让户署拖着不办。”
闸楼门后响起闩木移开的声音,第一批家眷从侧门出来,孙怀谷带工队上前接人,却依沈昭命令没有趁机冲入。
蒋从恩把何进禄推到楼梯口,自己仍守着油灯说道:“何进禄先交给你,等所有家眷离开,我再出来。”
何进禄走下石阶以后便请求单独见沈昭,声称国书副本涉及萧氏宗室,若当众说出会让西山旧营立即处死被扣家眷。
沈昭没有带他离开闸区,只让杜谦派来的法吏与萧承乾指定的宗正旧官共同听取,避免副本再次变成某一方掌握的密件。
何进禄说道:“楚明远当年抄过两份国书,正本托人带离帝都,副本留给章太后,后来严福年抢走副本,藏在西山旧营的宗祠地砖下。”
“方廷玉知道吗?”
“他拿到半块端王止牌时,也拿到一张藏书位置图,严相让他举兵只是幌子,真正目的在于趁旧营混乱取走副本。”
江陵秋问道:“取书的人是谁?”
“许开山,他负责南市刑场守卫,可以借押送严相之名调动囚车,今日会先去西山取副本,再赶回南市等行刑。”
孙怀谷走来禀报,闸工家眷已经全部离开,蒋从恩自行熄灭油灯,带着剩余闸工走出闸楼。
工队随后拆开药包,里面果然只有石灰,碎陶与少量发烟药,点燃后足以制造堤坝被炸的假象,却无法真正破堤。
蒋从恩看见药包内容以后没有再说话,只将主闸钥匙交给法吏,请求先让户署封存军户欠饷册,免得自己被押走以后有人焚册。
沈昭准许封存,却没有让他指定保管者,欠饷册由户署,闸工与法吏三方分别抄录,原册送三司证物房。
西山急报也在此时送到,赵虎已经劝散大半军户,方廷玉带着亲信退入宗祠,并把顾锦娥幼弟顾锦川扣在里面。
方如海明明说顾锦川已入新学堂,今日根本不该出现在守陵村,除非有人借方家名义把他从学堂带走。
江陵秋接过学堂送来的出门凭条,发现凭条上盖着顾锦娥的女使印,而顾锦娥此刻尚在南方六城巡察。
沈昭看完伪造印文,对传令兵说道:“告诉赵虎,先别攻宗祠,许开山要的副本还在里面。”
何进禄却抓住法吏袖口,指出藏书地砖下还有楚明远留下的自毁机关,若取书者不知道开启次序,整座地窖都会被烟火吞没。
沈昭问道:“开启次序谁知道?”
何进禄望向已经被押下石桥的蒋从恩,随后答道:“知道次序的人正在南市等你,而且他不会等到三日后再去刑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