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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怀瑾也没有继续解释。

两人后来又说了几句话,语气平和。周怀瑾临走时还叮嘱她,端午将近,若缺什么,只管叫府里人置办。

沈清妍应了。

等院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沈清妍才垂下眼。

这一场谈话没有谈拢。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

她坐了片刻,起身走到窗边。

汀兰院不大,从这里望出去,正能看见半面院墙,枝影越过墙头,落进院子里。

她忽然想起方才何先生的话。

真要往外走,不是推开一道门便够了。

婚书是一道。

侯府是一道。

外头的闲言碎语又是一道。

可她总不能因为门多,就永远坐在这里。

更何况萧珩那边只剩二十来日。

他来京是为萧家的三十日之约,不是为了这些闲话。

她若真因此耽误了纸铺,萧珩嘴上大概只会嫌她晦气。

可她自己过不去。

沈清妍转身回到案前。

青杏进来添茶时,便见她已经铺开一张纸。

“姑娘要写信?”

沈清妍嗯了一声。

笔尖蘸墨,停了一瞬,很快落了下去。

……

郡主府里,石榴才结了小小的青果。

端午未至,廊下已经摆了几匣彩缕。都是底下人编好的,赵灵溪挑了几条颜色清爽的,预备送去王妃屋里,再赏给近身伺候的人。

温令姝来时,她正拈着一条青白相间的看。

“来得正好。”赵灵溪抬了抬眼,“替我瞧瞧,这颜色会不会太素。”

语气同从前差不多。

温令姝笑着坐下。

“郡主如今倒挑起素净的来了。”

梁嬷嬷在旁听见,接起话来:“前日冯姑娘使人送来的那几条彩缕,香气便重了些,奴婢没敢拿进来。”

赵灵溪随手将彩缕搁下。

温令姝垂眼理了理袖口,没有接话。

郡主的晕香体质,知道这件事的人,她算一个,陆薇算一个,冯莞也算一个。

陆薇那人清高,若要把疑心往她身上引,并不容易。

可冯莞不同。

她懂香,又争强,那日还一心想压沈清妍一头,香案前后走动过几回。若赵灵溪心里真存了一根刺,最先扎到的,也只会是冯莞。

果然,赵灵溪看向她。

“冯莞从前也陪我去过几回香会,是不是?”

温令姝这才抬头,像是有些意外。

“郡主怎么忽然问这个?”

赵灵溪指尖拨着那条彩缕,“只是想起来,她应当知道我不耐浓香。”

温令姝轻轻一笑。

“冯姑娘性子急些,未必记得这些小事。”

赵灵溪却没说话。

温令姝停了停,又道:“玉真观那日,她也是一心想同清妍姐姐争个高低。香案前后人多,她走动得勤些,也未必就是为了别的。”

温令姝似乎察觉自己说多了,便低头端茶。

“是我多嘴了。郡主近来本就该静养,不该再想这些。”

赵灵溪将那条青白彩缕慢慢放回匣中。

“收起来吧。”

梁嬷嬷应声上前,将几匣彩缕一一合上。

温令姝垂着眼,唇边笑意仍柔。

她闻到了。

很轻。

像青果被指甲掐破后透出来的一点涩味。

还不浓。

……

这两日,萧氏纸墨比先前更热闹。

从早上开门起,柜前便没断过人。

年轻姑娘三三两两地来,挑了荷影笺,又翻竹阴笺,最后总要装作不经意地问一句:“你们家的双鱼印,是不是每套都有?”

阿四起初还老实回答。

后来问的人多了,他也觉出不对。

这些姑娘笑着问,笑着翻,真要付银子时,便是说回去再想想。

到了午后,老掌柜手里的订册反倒少了三笔。

又一位管事妈妈进门,将原先订的二十套听雨笺退了。

“我们夫人说了,纸是好纸。”

她说得客气,眼神却往柜后扫了一眼。

“只是端午送礼,来往的人家多,眼下用这个……怕叫人多想。”

老掌柜笑着把定钱退了。

人一走,他脸上的笑便垮下来。

“这已经是第三家了。”

铺子里明明挤着人,却比前几日冷清时更叫人心里没底。看的人多,问的人多,真正肯定大单的,反而少了。

萧珩坐在柜后,一手拿着订册,那柄素日不离手的折扇难得搁在案上。

沈清妍不在,他身上那点刻薄玩味也淡了许多,只垂眼翻着订册,神色比平日沉静。

“阿四。”

阿四忙凑过来。

萧珩指尖点了点册页。

“去打听。”

阿四一怔:“打听什么?”

“打听她们到底在笑什么。”

阿四低声道:“我这就上街去打听打听。”

“谁让你去街上打听了?”

萧珩抬眼,声音不高,却压得阿四立刻闭了嘴。

“这话若真传开,街上早该比咱们还热闹,说明话还没滚到明面上。”

他将册页一合。

“去问今日来过铺子的姑娘,问她们身边的丫鬟妈妈。”

说着便递过去一个钱袋子。

阿四脸色沉下来,接过钱袋子应声去了。

偏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招呼声。

“都是青竹、荷花,旁家便宜三文!”

老掌柜脸色一变。

又是聚文斋的人。

那伙计不知是故意还是凑巧,今日竟抱了几套仿笺,就站在萧氏斜对面的街口。

“我们家物美价廉,买张纸而已,哪来那么多说道?”

周围立刻有人笑起来。

笑声不大,却足够传进铺里。

老掌柜气得胡子都抖了。

萧珩却没动。

他只隔着窗望了一眼,既没有骂人,也没有像从前那样张口便挑刺。

沈清妍不在,铺子里几双眼睛都落在他身上。他若乱,底下人便更乱。

可局面确实不妙。

夏笺带来的客流还在。

撑账面却是节礼大单。那些一开口便要二十套、五十套的人家,如今最先往后退。

铺门外的日光明晃晃落下来,照得柜上一排荷影笺颜色清透,可满铺子的热闹里,竟生出一种无声的紧绷。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萧公子。”

萧珩抬头。

青杏提着裙角快步进来,进来时一口气还没匀。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好的信。

“我家姑娘让我送来的。”

萧珩接过。

老掌柜不由自主朝这边看。

信不长。

萧珩起初还微微蹙着眉。

看到一半,他指尖顿住。

再往下看,眉梢终于慢慢挑了起来。

方才压在眼底的沉色一点点散开,唇边也重新浮起那点熟悉的、又跋扈又张扬的笑。

他将信纸慢条斯理地折回去,拿起案上那柄折扇,啪地一声敲在掌心。

街对面的伙计也还在卖力招揽客人。

萧珩却忽然不急了。

“她倒是早料到了。”

老掌柜忙问:“沈姑娘说什么?”

萧珩站起身,掸了掸袖口,笑了笑。

“她说,那咱们就让他们看清楚,什么叫萧氏的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