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少爷，明早之前一定送到。”
电话挂断的时候，陆景琛站在二楼走廊的窗户旁边，月光勾勒出他安静的侧影。
次日清晨。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刺进来，落在苏念安紧闭的眼皮上。
她翻了个身，脑袋里像有一百只蜜蜂在嗡嗡，太阳穴突突地跳，嗓子干得像吞了一把砂。
手机在枕头旁边震了第四遍。
苏念安摸过来一看，是姜甜。
她按下接听键，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干嘛……”
“姐！你终于接了！我昨晚给你发了八条消息你都没回，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没出事……就是睡着了。”
“睡这么早？你昨天几点睡的？”
苏念安的脑子像一团浆糊，使劲回想了一下，只记得自己坐在沙发上喝了点酒，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一下。
她猛地坐起来，后脑勺嗡了一声。
她现在在床上。
可她昨天明明是在沙发上。
“姐？你还在吗？怎么不说话了？”
“在。”苏念安的声音紧了半度，“没事，我刚起来，脑子有点蒙。”
“那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头疼。”苏念安揉着太阳穴慢慢下了床，脚碰到地板的时候打了个冷颤，“很疼。”
“你是不是昨晚熬夜了？”
“可能吧……”苏念安不确定该怎么解释“喝了表哥留的红酒然后断片了”这件事，含糊地应了一声，“我先挂了，去洗把脸。”
“行，你多喝热水！”
“嗯。”
苏念安挂了电话，拖着发沉的身体走向洗手间。冷水拍到脸上的时候，她整个人清醒了一点。
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
头发乱得像鸟窝，脸色还残留着淡淡的红，眼睛有点肿。
“苏念安你清醒一点。”她对镜子里的自己说，“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拼命回想。
坐在沙发上，喝酒。
然后呢？
然后好像有人叫她的名字。
声音很低，很近。
再然后……什么都记不清了。
苏念安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应该就是她喝着喝着睡着了，然后自己迷迷糊糊地走回了房间。
对，一定是这样。
她换了身衣服下楼。
走到客厅的时候，脚步停了。
茶几上放着一个行李箱。
她的行李箱。
那个开学第一天丢的行李箱。
苏念安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还没睡醒。又揉了一遍。
行李箱还在。
墨绿色的硬壳，右上角贴着她高中时用的那个猫咪贴纸，拉杆上还系着她自己绑的布条。
就是她的。
苏念安快步走过去，蹲在行李箱前面，手指碰到拉链的时候顿了一下。她发现行李箱旁边放着一张便条。
熟悉的字迹，笔锋利落。
“行李找到了。早饭在微波炉里，不许不吃。”
八个字的便条上全是命令的口吻，但苏念安看着那三个“不许不吃”，嘴角弯了一下。
她拿着便条翻了个面，背面干干净净的。
就这四个字的关心，藏在命令句式里。
苏念安把便条叠好放到一边，拉开行李箱的拉链。
衣服还在，洗漱包还在，充电线和笔记本也在，连她塞在侧袋里的一包辣条都没少。
她一件一件地翻看着，越看心里越暖。
然后她的手碰到了箱子最底层的一个东西。
一个浅蓝色封面的笔记本，边角已经卷了起来，封面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
苏念安的手指僵住了。
她慢慢把笔记本抽了出来，放在膝盖上。
这是她高中的日记本。
从高一上学期第一次在走廊里看到沈墨白开始，到高三最后一个学期决定表白为止，三年的心事，一笔一笔全记在这里。
苏念安翻开了第一页。
字迹青涩，写满了十六岁女孩的小心翼翼。
“今天他穿了一件白色卫衣，在阳光下笑的时候特别好看。我偷偷看了他三次，第三次的时候差点被他发现。”
她往后翻了几页。
“他说最近胃不舒服，早上吃不下东西。明天开始我早点起来，帮他带豆浆和包子吧。他喜欢鲜肉馅的。”
再翻。
“数学考试他有两道大题不会做，我今晚把我的笔记整理了一份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笑了一下，说了声谢谢。我开心了一整个晚自习。”
苏念安的手指在纸页上慢慢划过那些字迹。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帮他带的每一份早餐，整理的每一页笔记，打完球后递过去的每一瓶水。
她那时候觉得这些会有回报的。
她觉得只要自己足够温柔、足够耐心、足够用心，他总有一天会回头看到她。
可结果呢？
“还没准备好。”
三天后就跟别人换了情侣头像。
苏念安合上日记本，闭了一下眼睛。
她的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两秒，然后翻开本子，捏住第一页的边缘。
“姐，你在干嘛？”
手机又响了。是姜甜的语音。
苏念安按下接听，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两只手。
“在撕东西。”
“撕什么？”
“一个本子。”
“什么本子啊？”
苏念安捏着那一页日记，目光落在“他笑的时候特别好看”那行字上。
然后她用力一撕。
“嘶”的一声，纸页从装订线上脱落，被她攥成一团。
“以前的东西。”苏念安的声音平静得出奇，“不重要了。”
“不重要了是什么意思？你到底在撕什么？”
苏念安没有回答，继续翻页。
所有写着沈墨白名字的页面，所有记录着那三年暗恋的文字，被她一页一页地撕下来，攥成纸团，扔进身旁的垃圾桶里。
“嘶。”
“嘶。”
“嘶。”
“姐……你撕得好凶。”姜甜在电话那头小心翼翼地说。
“胡说，我撕得很温柔。”苏念安的语气淡淡的。
最后一页写着“今天他说了谢谢我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特别温柔，我觉得他心里一定有我”。
苏念安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苦笑，也不是嘲讽。
是一种终于放下什么东西之后，整个人都轻了的笑。
她把最后一页撕下来，团成纸球，精准地抛进了垃圾桶。
“好了。”苏念安对着电话说。
“撕完了？”
“撕完了。”
“感觉怎么样？”
苏念安看着变薄了大半的笔记本，里面只剩下一些跟沈墨白无关的日常记录和涂鸦。
“像卸了一副担子。”
姜甜沉默了两秒，声音忽然轻了。“姐，你是不是准备好往前走了？”
苏念安愣了一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去吃早饭了。”
“行，记得多吃点。”
挂了电话，苏念安走去微波炉前把早餐端出来。一碗小米粥，两个肉包子，一碟酱黄瓜。跟之前每天早上的搭配一模一样。
她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粥，想起便条上的“不许不吃”，鬼使神差地笑了一下。
端起碗喝了两口，放下。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了和陆景琛的对话框。
她打了“谢谢学长”四个字，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三秒，删掉了。
又打了“谢谢”两个字，盯着看了两秒，还是删掉了。
太正式了。不像她。
苏念安翻了半天手机里存的表情包，最终选了一个猫咪竖大拇指的图片，发了过去。
陆景琛秒回。
一个表情包。
小熊拍脑袋，配字：乖。
苏念安盯着那个“乖”字，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她捧着手机看了好一会儿，又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
“行李怎么找回来的？”
回复几乎是秒到的。
“让人查了一下。”
“查了一下就找到了？我当时找了两天都没找到。”
“嗯。”
苏念安抿了一下嘴唇，又打了一行。
“里面的东西都在，一样没少。谢谢。”
“不用谢。粥喝了没有？”
苏念安低头看了一眼碗里只喝了两口的粥，心虚地打字。
“……差不多。”
“差不多是没喝完？”
“喝了一点。”
“把剩下的喝完。不许剩。”
苏念安攥着手机，鼻头莫名有点发酸。她看了一眼垃圾桶里那堆撕碎的纸团，又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不许剩”。
端起碗，一口一口地把粥喝得干干净净。
然后她老老实实拍了一张空碗的照片发过去，配了两个字。
“喝完了。”
陆景琛的回复只隔了一秒。
“乖。晚上想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