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全是掐着亥时初刻进的勤政殿。
御案上的烛台换了两回了,沈墨寒还伏在案前批折子,朱笔蘸了墨又搁下,搁下又拿起,显然心不在焉。
“陛下,该用宵夜了。”赵德全捧着一碗杏仁酪走到案侧,弯腰搁下。
沈墨寒没看那碗杏仁酪,抬了抬手:“说吧,今天后宫有什么动静。”
赵德全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陛下这半个月来,每天雷打不动地问这句话。问的不是前朝的折子,不是边关的军报,是后宫。
“回陛下,今日午后,淑妃在御花园偶遇苏贵人,两人在荷塘边的凉亭里说了约莫一盏茶的话。”
沈墨寒搁下了朱笔。
“说了什么?”
“据暗桩回报,淑妃提到了五年前自己失去孩子的往事,哭了一场。话里话外是在劝苏贵人当心。”
沈墨寒的指尖在御案上敲了一下,声音不轻不重。
五年前。
凤藻宫。陈玉婷。四个月。男胎。见红。保不住。
这些字眼像钉子一样扎在他的记忆里,每一颗都生了锈。
那件事他查过。线索从淑妃的膳食查到了膳房的一个帮厨宫女,从帮厨宫女查到了洗衣局的一个管事嬷嬷,从管事嬷嬷查到了一个送药的小太监。然后小太监死了。死在审讯的前一夜,咬舌自尽,线索到此为止。
沈墨寒握着笔的手攥紧了一瞬,松开。
“淑妃哭了?”他的声音平淡得像在问今天用了什么膳。
“哭了,据说哭得很伤心。苏贵人也受了些影响,回去后情绪似乎不太好。”
沈墨寒沉默了。
赵德全在心里默默数了三息,又补了一句:“陛下,苏贵人今日回到昭纯宫后,让素秋去查凤藻宫的动向。”
沈墨寒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她让查凤藻宫?”
“是。”
安静了几息。
沈墨寒忽然开口:“她没被淑妃的眼泪糊住?”
赵德全弯着腰,声音恭谨:“以老奴看,苏贵人心里跟明镜似的。淑妃的那一套:回去之后,苏贵人头一件事便是盘问素秋,问的是五年前那件旧案。”
沈墨寒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殿门,落在昭纯宫方向的夜色里。
十七岁。县丞的女儿。入宫不到半年。
换了任何一个同龄的小妃嫔,被淑妃那一番声泪俱下地哀诉一顿,多半当场就慌了神,回去哭个三天三夜才缓得过来。
可她回去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查对方的底。
沈墨寒没有说话,但赵德全注意到,帝王嘴角极不明显地动了一下。
“赵德全。”
“老奴在。”
“几时了?”
“亥时三刻。”
沈墨寒站起身,把朱笔搁在笔架上,理了理袖口。他的动作不急不缓,但赵德全跟了三十年的直觉告诉他,陛下要出门。
“摆驾昭纯宫。”
赵德全一愣。这个时辰,苏贵人怕是早睡了。
“陛下,这会儿过去,要不要先让人去通报一声?”
“不必。”沈墨寒已经抬脚朝殿外走去,身影在烛光中被拉得很长,“别惊动她。”
赵德全赶紧抱起拂尘追了上去。
昭纯宫的院门没有上大闩,值夜的侍卫远远认出了龙影,无声地打开侧门,单膝跪在暗处。
沈墨寒抬手制止了要行礼通报的宫女,脚步放得极轻,穿过回廊,推开正殿的侧门。
暖炉里的银炭烧得很旺,屋里暖融融的,混着一股淡淡的沉水香。苏锦言蜷在床上,被子拉到了下巴,只露出半张脸。一只手搭在小腹上,另一只手攥着被角,攥得很紧,像是在梦里也放不下心来。
沈墨寒站在床前,没有出声。
烛台的光被纱帐筛得柔和,落在她的脸上,描出一层模糊的轮廓。睫毛又长又密,投下两小片阴影,鼻尖微微发红,大约是白天吹了风。
他在床沿上坐了下来,动作轻得连床帘都没晃。
赵德全守在门外,弓着腰,连呼吸都快停了。三十年了,他从没见陛下在哪个嫔妃的床前坐这么久。那些年轻的美人们费尽心思求的一眼,陛下如今正一息一息地,给了这个熟睡中的小贵人。
屋内。
沈墨寒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慢慢移到她搭在小腹上的那只手。
三个月了。
他当了十二年的皇帝,批过成千上万的奏章,杀过数不清的人,平过四方的叛乱。可“三个月”这三个字,比任何一场战事都让他心里沉甸甸的。
十二年。后宫怀过孕的嫔妃不下十人,他从未亲自守在谁的床前数过日子。
不是不在意。是不敢在意。
在意一次,就失望一次。德妃的、淑妃的、几个小贵人的。要么流了,要么生下来是公主。他已经学会了不抱期望。
可这一次不一样。
秦院使说,男胎。
沈墨寒伸出手,指尖悬在她腹部上方。犹豫了一息,然后轻轻覆了上去。
掌心隔着薄被和衣料,感受不到太多,只有一片柔软的温热。他的手指微微收拢,像是在护着什么极其脆弱的东西。
苏锦言在睡梦中动了动,眉头皱了一下。
沈墨寒的手立刻僵住了。
她翻了个身,脸朝向他这边,嘴唇翕动了两下,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别动我的酸梅。”
然后又安安静静地睡了过去。
沈墨寒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愣了两息。
然后他笑了。
无声的、极轻的、嘴角只弯了一点弧度的笑。但那个笑容让他整张冷硬的脸都柔和了下来,像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缝,有光透进去。
他抽回手,替她把被角掖好,把她攥着的被角从手指间一根一根地松开,重新盖平整。
然后站起身,转身走了出去。
院子里的冷风一灌,脸上那点短暂的柔软便被冻回了原样。
赵德全迎上来,弯腰等着。
沈墨寒走到院门口,脚步忽然停了。
他立在那堵隔开昭纯宫和勤政殿的红墙下,仰头看着墙头被月光染白的琉璃瓦。
五年前。淑妃的孩子没了。线索断在一个咬舌自尽的小太监身上。
那件事他压了下去,不是不想查,是时机不对。当时他刚平定西南叛乱,朝堂震荡,后宫的事排不上日程。他以为以后还有机会。
可如今,苏锦言怀了男胎。
他没有以后了。
“赵德全。”
“老奴在。”
沈墨寒的声音沉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像碾过砂石,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五年前凤藻宫那件事的卷宗,给朕调出来。再查一遍。”
赵德全的脊背一僵,弯得更低了。
陛下这是要翻旧账了。
“赵德全,朕再问你一句。”
“老奴听着。”
沈墨寒转过身,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映出一双幽深的眼。
“当年那个咬舌死的小太监,是谁的人?”
赵德全沉默了两息,声音艰涩地从嗓子里挤出来:“陛下,那条线当年查到最后,断了。但老奴在宫里查了这些年,有一个名字,始终绕不过去。”
沈墨寒的目光钉在他脸上:“谁?”
赵德全抬起头,嘴唇翕动了一下,吐出两个字:“坤宁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