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苏锦言坐在昭纯宫的铜镜前,看着镜子里自己圆了一圈的脸,无奈地叹了口气。
六个月了。
肚子大得像揣了个西瓜,走路开始有些吃力,上个台阶都要素秋在旁边搀着。
系统每天准时弹出提示,从胎儿体重到宿主营养摄入,事无巨细,比秦院使还唠叨。
今天早上的提示格外扎心:“宿主体重较入宫时增加十一斤,建议适度控制饮食。温馨提醒:孕期发胖是正常现象,请宿主不要对镜焦虑。”
苏锦言在心里回了一句“谢谢你的安慰,一点都不温馨”。
迎春从外间蹦进来,手里举着一封帖子,眼睛瞪得溜圆。
“小主!小主!慈安宫来了帖子,太后娘娘要见您!”
苏锦言接过帖子看了一眼,指尖微微一紧。
太后姜淑华。
入宫至今快四个月了,这是太后第一次传召她。
素秋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小主,太后一直没见您,如今突然传召,怕是和宁嫔生了公主有关。”
苏锦言把帖子搁在桌上,沉默了两息。
宁嫔生了公主之后,朝堂上过继的呼声又高了一轮。太后身为后宫最高长辈,不可能不着急。
她想见自己,无非是想亲眼看看,这个怀着龙种的苏贵人,到底靠不靠得住。
“素秋,帮我换衣裳。选那件藕荷色的,端庄些,别太张扬。”
“是。”
巳时,苏锦言在迎春和素秋的搀扶下,坐上了去慈安宫的轿辇。
慈安宫在后宫最深处,离昭纯宫隔了三道宫门。轿辇穿过长长的宫道,两旁的红墙高得看不见顶,日光被墙头的琉璃瓦切成一道一道的,落在地上像碎金。
苏锦言坐在轿辇里,手指轻轻搭在膝上,在心里过了一遍太后的信息。
姜淑华,先帝元后,沈墨寒的养母。性格慈祥但不糊涂,最在意皇嗣延续。
不糊涂三个字,是素秋反复强调的。
轿辇在慈安宫门前停下,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嬷嬷已经候在门口了。
“苏贵人到了?老奴是太后身边的孙嬷嬷,请贵人随老奴来。”
孙嬷嬷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在苏锦言身上扫了一遍,从面容到身形,从步态到神情,一寸都没落下。
苏锦言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但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含笑点了点头:“有劳嬷嬷引路。”
穿过两道垂花门,慈安宫的正殿出现在眼前。
殿内陈设古朴端庄,没有坤宁宫的雍容华贵,也没有华阳宫的明艳张扬,处处透着一股沉淀了几十年的气度。
佛龛上供着一尊白玉观音,青烟袅袅,檀香味淡得恰到好处。
太后姜淑华坐在正中的紫檀木圈椅上,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常服,头上只簪了两支素银簪子,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的面容慈祥,眉目舒展,看起来是个和蔼的老人。
但苏锦言走进殿门的那一瞬间,感受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像一块无形的石头压在肩上。
她屈膝行礼,声音稳稳当当:“臣妾苏氏,参见太后娘娘。”
“起来吧。”太后的声音缓慢而温和,“地上凉,别跪了。孙嬷嬷,给贵人搬把椅子。”
苏锦言道了谢,在下首坐下。
太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从茶水上方不疾不徐地打量她。
“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
苏锦言微微抬头,坦然地迎上了太后的目光。
太后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长得倒是清秀。难怪皇帝肯去你那儿坐坐。”
苏锦言垂下眼帘,嘴角弯了弯:“太后娘娘过奖了。”
“几个月了?”
“回太后,六个月了。”
太后的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上,停了两息。
“六个月。肚子倒是不小。”太后放下茶盏,声音随意得像在聊家常,“怀相好不好?吃得下饭吗?睡得安稳吗?”
“回太后,托太后的福,臣妾胃口还算好,每日三餐都能用完。睡眠也还算踏实,秦院使每隔五日来请一次脉,都说一切安稳。”
太后点了点头:“秦老太医的医术哀家放心,他伺候了两朝人了,什么场面没见过。”
她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
“苏贵人,哀家问你一句话,你不必紧张,也不必说那些场面上的话。”
苏锦言的后背微微绷紧了,面上却不动声色:“太后请问。”
太后的目光直直地看过来,慈祥的面容底下是一双洞若观火的眼睛。
“你觉得,你这一胎,是皇子还是公主?”
殿内安静了一瞬。
孙嬷嬷站在太后身后,目光锁在苏锦言的脸上,一眨不眨。
苏锦言沉默了两息,抬起头来,笑了笑。
“回太后,臣妾不知道。秦院使只说了胎象安稳,旁的没有提过。”
太后看着她的笑容,眼底闪了一下。
“不知道?”
“不知道。”苏锦言的声音平和而真诚,“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都是陛下的骨血,臣妾只盼着孩子平平安安地落地。”
太后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个答案挑不出毛病,但也听不出真假。
太后又看了她几息,忽然叹了口气,声音里多了一层轻飘飘的分量。
“哀家老了,精力不济,管不了前朝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但有一件事,哀家日日在佛前求着。”
苏锦言微微欠身:“太后说的是?”
太后的目光移向佛龛上的白玉观音,声音慢慢沉了下去。
“哀家求观音菩萨,赐我皇家一个孙儿。十二年了,哀家求了十二年。”
殿内的檀香烟气缓缓升腾,在日光中拉出一道浅灰色的丝线。
苏锦言看着太后花白的鬓角和微微下垂的眼角,心底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了一下。
十二年。
这个老人在佛前跪了十二年,求的不过是一个孙儿。
“太后。”苏锦言的声音轻了下来,“菩萨会保佑的。”
太后转过头来看着她,浑浊的眼底忽然亮了一瞬。
“借你吉言。”
又聊了几句家常,太后赏了两匣上等燕窝和一盒安胎丸,让孙嬷嬷送苏锦言出去。
出了慈安宫正殿的门,苏锦言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宫道上秋风微凉,吹得她鬓边的碎发轻轻飘动。
迎春小跑着跟上来,压低声音:“小主,太后娘娘看起来和善得很呢。”
苏锦言抬脚走下台阶,没有立刻回话。
和善?
太后确实和善,说话慢条斯理,赏东西也大方。但她问出那句“是皇子还是公主”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亮起来的东西,苏锦言看得一清二楚。
不是好奇。
是期盼。是焦灼。是压了十二年的执念。
“小主?”迎春见她不说话,紧张地拽了拽她的袖子。
素秋从另一侧走过来,声音很轻:“小主,太后今日最在意的,其实只有一件事。”
苏锦言点了点头,手掌轻轻覆上了肚子。
“她想知道,这一胎是不是皇孙。”
素秋沉默了一息:“如果是皇孙,太后会是后宫里最坚固的一面墙。”
苏锦言慢慢走在宫道上,日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等孩子出生、太后知道是皇孙的那一刻,这位老人家大概会拼尽全力护住她和孩子。
但在那之前,她必须自己撑过去。
系统适时弹出一行字:“预计分娩倒计时:约120天。”
苏锦言的脚步顿了一下。
120天。
迎春凑过来,见她神色凝重,小声问:“小主,您在想什么?”
苏锦言的手指在肚子上轻轻攥了攥,抬起头看向远处昭纯宫的方向,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我在想,120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迎春,你说咱们能撑过去吗?”
迎春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股莽劲儿:“能!小主,有奴婢在,有素秋姐姐在,有秦院使在,还有陛下在,谁也别想动您和小殿下一根汗毛!”
苏锦言看着她那张认真到发红的脸,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素秋走到她另一侧,声音沉静如水:“小主放心,这120天,奴婢一天一天地陪您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