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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云跪在地上,半天没敢抬头。

蒋婉清那句话说完之后,殿内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秋云的额头贴在冰冷的地砖上,脊背一阵一阵地发紧。

这种沉默比任何发作都可怕。

蒋婉清拉开妆奁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在掌心转了两圈,又放了回去。

“起来吧。”

秋云站起身,腿还在发软。

蒋婉清看了她一眼,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明日早朝,陛下必然会当朝宣布皇子降生。本宫要提前准备一份贺表,措辞你去找春桃拟,要诚恳,要得体,要让所有人都看到皇后的欢喜。”

“是。”

“还有,把本宫的赤金长命锁找出来,那是当年太后赏给本宫的,分量够重。明日一早送去昭纯宫,就说是皇后给大皇子的见面礼。”

秋云应了,往外退了两步,又被蒋婉清叫住了。

“秋云。”

“在。”

蒋婉清对着铜镜,用一根银簪子慢慢挑起散落的发丝,声音漫不经心。

“你说,一个刚出生的孩子,最怕什么?”

秋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蒋婉清没有等她的回答,自己笑了笑,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最怕的不是刀剑,是风寒。”

翌日,天还没亮透,勤政殿的钟鼓便提前了半个时辰。

沈墨寒换上了明黄朝服,龙纹衮冕,赤金腰带,九旒冕冠垂珠微晃。赵德全跪在殿门外递上笏板的时候,偷偷抬头看了帝王一眼。

三十年了,他头一回在陛下脸上看到这种神色。

说不上笑,但眉眼间那股郁气散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一根绷了十二年的弦,松了。

百官列班的时间还没到,赵德全小跑着跟在沈墨寒身后,嘴巴比脚步还快。

“陛下,大皇子昨夜睡得可好,奶娘说吃了两回奶,中间只醒了一次,没怎么闹腾。苏嫔娘娘精神也好些了,凌晨喝了一碗小米粥。”

沈墨寒步子不停,声音淡淡的:“谁让你去打听的?”

赵德全缩了缩脖子:“老奴自作主张。”

沈墨寒没再说话,但脚步明显放慢了半拍。赵德全一看,赶紧又补了一句:“秦院使说大皇子的脉象极好,底子结实着呢。”

沈墨寒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旋即压了回去。

赵德全把这一丝变化看在眼里,笑成了一朵老菊花。

卯时三刻,百官就位。

勤政殿的大殿里,文武分列两班,朝服齐整,玉佩叮当。

陆阁老站在文官之首,六十七岁的人了,今天的腰杆挺得比谁都直。他昨晚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喝药,那碗药直接泼在了袖子上,他浑然不知,攥着药碗的手抖了半个时辰。

十二年了,他跟着先帝、跟着今上,熬白了头发,等的就是这一天。

对面武将班里,镇国将军柳振面色如常,嘴角甚至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笑。他比任何人都早知道苏嫔怀孕的事情,女儿柳如烟半个月前就透了口风。

丞相蒋庭之站在文官第二列,半阖着眼,面色沉静。

昨夜他一宿没睡。不是因为皇子降生的消息让他慌了手脚,而是他在反复推演接下来的每一步棋。十二年的布局被一声啼哭击碎了大半,但棋局没有死,只要棋手还坐在桌前。

沈墨寒登上御阶,在龙椅上落座。

群臣行礼。

沈墨寒扫了一眼殿内,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铁锤砸在铁砧上,沉闷而有力。

“昨日申时,苏嫔诞下皇子,母子平安。”

殿内一瞬间安静得像被抽走了空气。

然后,像堤坝裂了一道缝,轰地一下,整个大殿炸了。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天佑大瑾!皇嗣降临!”

呼声此起彼伏,震得殿顶的藻井都在颤。陆阁老直接撩起朝服跪了下去,老泪纵横,声音劈了叉:“臣恭贺陛下喜得麟儿!大瑾社稷有望!”

文官班里齐刷刷跪了一片,武将那边也纷纷下跪,铠甲碰撞的声音哗啦作响。

蒋庭之慢了半拍才弯下膝盖。

他跪得标准,额头触地的角度恰到好处,声音洪亮得挑不出半分破绽。

“臣恭贺陛下!”

沈墨寒的目光掠过群臣,在蒋庭之的后脑勺上停了一瞬,不着痕迹地移开了。

“众卿平身。”

群臣起身,殿内的气氛仍然沸腾着。沈墨寒等了几息,等到声音稍歇,才继续说下去。

“朕已命钦天监选了吉日,三日后祭告太庙。”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面前那方明黄绢帛上,声音微微放慢了。

“皇子赐名——琛。”

殿内又是一静。

赵德全站在御阶侧面,手捧圣旨,高声宣念:“大皇子赐名沈琛。琛者,宝也。”

陆阁老的手猛地攥紧了笏板,浑浊的老眼里又涌出一层热意。

琛。宝也。

天子以“宝”为皇子命名,这个字的分量,在场每一个人都掂得出来。

这不是随便翻了《说文》取的名字,这是一个等了十二年的父亲,把自己所有的珍重都填进了一个字里。

陆阁老深吸一口气,双手高举笏板,声音苍老而坚定。

“陛下,臣请旨——大皇子降生,母妃有功,当晋封以彰恩典!”

殿内又是一阵骚动。

沈墨寒没有立刻回应,目光扫向文官班列。

陆阁老站得笔直,眼神灼灼。他身后的几个老臣纷纷附和,笏板举得整整齐齐。

蒋庭之垂着眼帘,面色纹丝不变。但他袖中的手指已经攥到了指节泛白。

“此事容后再议。”沈墨寒的声音不轻不重,“今日先定祭告太庙之事。”

陆阁老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被沈墨寒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老头子识趣地闭了嘴,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朝堂上的议程继续推进,钦天监报了吉日,礼部拟了祭告仪程,太常寺备了祭品清单,一样一样地过。

蒋庭之自始至终没有多说一句话。

直到退朝。

百官鱼贯而出。蒋庭之走在人群中间,步子不疾不徐,跟往常一模一样。

身后有人追了上来,压着声音喊了一句。

“丞相大人留步。”

蒋庭之脚步微顿,回过头。

是工部侍郎赵启年,宁嫔赵如意的父亲。赵启年凑近了半步,声音压到了极限,几乎是用气音说的。

“丞相,之前过继那事儿……这会儿是不是该把折子撤了?”

蒋庭之看了他一眼,目光淡得像一潭死水。

“赵大人,什么折子?”

赵启年一愣。

蒋庭之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极了。

“老夫从未递过什么过继折子。赵大人记错了吧。”

赵启年的面色僵了一瞬,随即干笑了两声,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

蒋庭之转过身去,大步往宫门外走。

阳光落在他的背影上,丞相的脊背依然挺直。

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被阳光切割成一道细细的暗纹,落在青石板上。

消息传到昭纯宫时,苏锦言正靠在床头喂奶。

不是亲喂,是奶娘喂完之后她再抱着哄。小家伙吃饱了就闭着眼睛睡,两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奶渍,圆头圆脑的,像一颗刚剥了壳的鸡蛋。

迎春风风火火地冲进来,差点在门槛上绊了个跟头。

“小主!不对,安……也不对,嫔主!朝堂上宣布了!陛下给咱们小殿下赐名了!”

苏锦言抬起头:“叫什么?”

迎春两只手攥在一起,整张脸激动得通红。

“沈琛!琛者,宝也!陛下在满朝文武面前亲口说的!”

苏锦言愣了一瞬。

琛。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团小小的、软绵绵的东西,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眉心。

“琛儿?”

小婴儿没有任何反应,睡得像一块年糕。

苏锦言弯起嘴角,声音轻得像怕吵醒他。

“沈琛。你父皇给你取了个好名字。”

她俯下身,在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上轻轻落了一个吻。

系统无声地弹出了一行字。

“大皇子沈琛——各项指标正常,当前体重6.8斤,健康评分98/100。”

苏锦言安心地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手掌覆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地轻拍着。

素秋从殿外走进来,在她身旁站定,声音压得很低。

“嫔主,朝堂上还有一件事。”

苏锦言抬起头。

素秋的语气冷静得像在念一份清单:“陆阁老当朝请旨晋封,陛下说容后再议。”

苏锦言微微点头,没有接话。

素秋又补了一句:“蒋丞相全程没吭声,退朝的时候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苏锦言的指尖在襁褓上停了一下,看着怀里沉睡的婴儿,声音很轻。

“他不急,他在等。”

素秋看着她,沉默了一息。

“嫔主也在等?”

苏锦言低头亲了亲儿子的额头,嘴角弯起一丝浅淡的笑,声音里多了一层连她自己都不太熟悉的笃定。

“从今天起,我不只是为自己而战了。素秋,盯紧奶娘,琛儿入口的每一样东西,你都要亲自查过。”

素秋郑重点头:“嫔主放心,一根针都插不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