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给了慈安宫。说是给琛儿的。太后收了,还夸她有心。”
苏锦言的脚步停在廊下,秋风卷着银杏叶从两人之间掠过。
她沉默了三息。
柳如烟斜眼看着她的表情,嘴角一撇。
“怎么,没想到?”
“想到了。”苏锦言的声音很平,“只是没想到她动得这么快。”
柳如烟抱着胳膊靠在廊柱上,声音压低了几分。
“虎头鞋是精心做的,针脚讲究。太后当着我的面拿出来夸了两句,说淑妃虽然身子弱,心思倒是细。你猜太后那话是对谁说的?”
苏锦言没接话。
柳如烟嗤笑一声,自问自答。
“对本宫说的。意思是你们这些当姨母的都学着点。本宫懒得跟她计较,倒是你,得留个心眼。”
苏锦言微微颔首。
“多谢贵妃提醒。”
柳如烟摆了摆手,大步往华阳宫方向走了。苏锦言在廊下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了昭纯宫。
进殿的时候,琛儿正被张氏竖着抱在怀里拍嗝。小家伙看见苏锦言,立刻张嘴嚎了一声,两只手拼命朝她方向伸。
苏锦言接过他,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饿了?”
琛儿啊呜叫了一声,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力气大得差点把领口扯开。
迎春端着晚膳从外间走进来,托盘里摆了四碟菜,一碗粥。
“娘娘,御膳房送来的晚膳。今天的菜色跟昨天差不多,多了一道百合银耳羹。”
苏锦言把琛儿交给张氏,走到桌前坐下,刚拿起筷子,习惯性地在心里调出了系统。
“系统,常规膳食扫描。”
这是她从琛儿出生后养成的习惯,每顿饭都让系统扫一遍。前几个月都是安全的,她几乎已经把这当成了走过场。
两息之后,眼前弹出的界面颜色不对。
不是平时的绿色安全提示。
是黄色警告。
“食品安全警报。检测到第三道菜品‘清炒山药片’中含有微量马兜铃酸,来源疑似为混入了关木通碎末。该物质短期少量摄入不会产生明显症状,但长期食用可损害肾脏功能,并影响哺乳期母乳质量。风险等级:中。”
苏锦言拿着筷子的手僵在了半空。
迎春正往碗里添粥,一抬头看见她的表情,筷子差点掉了。
“娘娘?怎么了?”
苏锦言的目光钉在那碟清炒山药片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沉。
“迎春,这道山药片是御膳房统一配的?”
迎春一愣。
“是啊,今天的菜都是御膳房送来的,膳牌上写得清清楚楚。”
苏锦言放下筷子,声音骤然沉了下去。
“把素秋叫进来。”
迎春被她的语气吓了一跳,撒腿就往外跑。
素秋进来得很快,一看苏锦言的脸色就知道出事了,脚步立刻慢了下来,压低声音。
“娘娘?”
苏锦言指了指桌上的山药片。
“这道菜有问题。你把这碟菜原封不动地封存起来,用干净的瓷坛装好,封口蜡封。再把今天御膳房送来的膳牌也收好。”
素秋的瞳孔猛地一缩。
“有毒?”
“不是毒。”苏锦言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比毒更隐蔽。菜里混了一种不该出现的东西,少量吃没感觉,但长期吃会伤身体,还会影响我给琛儿喂奶。”
素秋的脸色刷地白了。
“谁干的?”
苏锦言摇了摇头。
“不知道。这道菜是御膳房统一配的,不是专门给昭纯宫做的。也许是有人在御膳房动了手。也许只是采买药材时混进了不该有的东西。查不到源头。”
素秋的牙关咬得咯嘣响。
“娘娘,要不要报给陛下?”
苏锦言沉默了几息。
“先别。量太轻,吃一两回不会有事。如果报上去,御膳房一查,惊动了所有人,该藏的藏了,该跑的跑了,最后查不出结果,反倒暴露了我们能察觉这种东西。”
素秋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那娘娘打算怎么办?”
苏锦言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桌上那碟被封存的山药片上。
“两件事。第一,从今天开始,我和琛儿的所有饮食全部由小厨房独立料理,御膳房的东西一口都不沾。第二,这份样品保存好,明天一早让人去请秦院使,就说我最近胃口不好,请他来把把脉。等他来了,我把东西给他看。”
素秋一一记下。
“小厨房独立供膳的事,要不要跟内务府报备?”
苏锦言摇了摇头。
“不用报备,直接做。我是安妃,有品级在身,小厨房自己开灶不违规矩。如果有人问,就说我怀孕时落了个毛病,胃弱,吃不惯御膳房的口味,自己做些清淡的。”
素秋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安排。
迎春蹲在门口偷听了半天,眼眶红红的,嘴巴瘪着。
“娘娘,这些人也太坏了吧!连吃的饭都要动手脚!”
苏锦言看了她一眼,声音意外地平静。
“迎春,你先别哭。去小厨房看看还有什么食材,给我煮碗清粥,配点咸菜就行。”
迎春吸了吸鼻子,擦着眼泪跑了。
殿里安静下来。
琛儿在张氏怀里已经睡着了,小嘴巴嘟嘟着,呼吸均匀绵长。
苏锦言走到小床边,低头看着他的睡颜,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小拳头。
系统在眼前弹出了一行统计。
“自宿主入宫以来,宿主及大皇子遭遇的安全威胁统计如下:
疑似中毒或有害物质事件:4次(白玉锁银粉、宁嫔早产药物关联、年美人杏仁茶中酸枣仁、御膳房菜品马兜铃酸)。
试探及监视事件:8次。
综合威胁等级:黄色(中高)。”
苏锦言盯着那一行行冰冷的数字,手指在琛儿的小拳头上慢慢收紧。
四次。
入宫不到一年,四次。
次次手段隐蔽,次次查不到源头,次次不致命但步步蚕食。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系统界面关掉了。
第二天一早,秦院使来了。
苏锦言没有让旁人在场,只留了素秋一个人。她把封存的山药片样品递给秦院使,只说了一句话。
“秦院使,烦您帮我看看这道菜。”
秦院使接过瓷坛,拧开蜡封,凑近闻了闻。
老太医的眉头先是微微皱了一下,然后越拧越紧。
他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在菜品里搅了搅,又取了一小撮放在掌心碾了碾,举到眼前看了半天。
殿内安静得只听得见他的呼吸声。
良久,秦院使收起银针,抬起头来,面色沉得像一块铁。
“安妃娘娘,这道菜里混了关木通的碎末。关木通本身是一味药材,入药能清热利湿,但它含有马兜铃酸,不宜长期服用,尤其对哺乳期的妇人来说,会影响乳汁品质。”
苏锦言点了点头。
“能查出是怎么混进去的吗?”
秦院使沉吟了片刻,摇了摇头。
“关木通和山药在药材铺子里常放在相邻的柜格中,若采买时不留心,混入碎末也不是没有可能。但这份菜品中的含量虽然微小,却分布得很均匀。”
他的声音停了一停,目光落在苏锦言脸上。
“若是意外混入,碎末应当集中在某一处。可这份样品里的分布太均匀了,像是有人研成了细粉,拌进去的。”
素秋的后背蹿过一阵寒意。
秦院使又看了苏锦言一眼,嘴巴张了张,欲言又止。
苏锦言知道他想问什么。
“秦院使想问我是怎么发现的。”
秦院使干咳了一声,没否认。
苏锦言笑了笑,声音坦然。
“我入宫前学过一些辨药的法子,碰巧闻出了味道不对。”
秦院使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没有追问。他行医四十年,活到这把年纪,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分得比谁都清。
他把瓷坛重新封好,递还给苏锦言。
“安妃娘娘,这份菜品中的草药极其隐蔽,若非娘娘细心发现,老臣恐怕也查不出来。”
苏锦言接过瓷坛,搁在桌上。
秦院使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声音比方才又沉了几分。
“今后娘娘的饮食,还是由小厨房独立料理为好。”
苏锦言颔首。
“多谢秦院使。此事还请您替我保密。”
秦院使拱了拱手。
“老臣明白。”
送走秦院使后,素秋站在殿门口,看着老太医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苏锦言独自走进了小厨房。
灶膛里还有未熄的余烬,红光映着她的脸,忽明忽暗。
她站在案台前,手指按着那只封好的瓷坛,一动不动。
素秋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站在她身后。
“娘娘,秦院使说得对。小厨房供膳的事,奴婢已经安排妥了。今后咱们自己采买食材,自己做饭,不经御膳房的手。”
苏锦言没有回头,声音很轻。
“素秋,入宫不到一年。四次了。”
素秋的嘴唇紧紧抿着,没有说话。
苏锦言转过身来,灶火的红光映在她的眼底,那双眼睛里的温柔正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到近乎冰冷的东西。
“不能再被动了。”
素秋看着她的表情,心里咚地跳了一下。
“娘娘,您是想……”
苏锦言抬起头,目光穿过小厨房的门,落在院子里洒满月光的青石地面上。
“明天,备份礼,我带琛儿去华阳宫一趟。”
素秋一怔,瞳孔里闪过一丝了然。
“娘娘是要去见贵妃?”
苏锦言看着她,嘴角微微一动,不是笑,是一种下定决心后的决然。
“这后宫里我一个人扛不住,贵妃也一个人撑不了。与其各自挨刀,不如并肩举盾。素秋,你觉得呢?”
素秋沉默了一息,忽然弯下腰,深深行了一礼。
“奴婢觉得,娘娘早该这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