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映月宫沉在一片死寂里。
院墙外的槐树被夜风吹得沙沙响,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砖地面上印出一片片碎银。
一道黑影从东侧角门的方向无声靠近,贴着墙根走了十几步,在厨房的小窗前停了下来。
那人的动作极其熟练,手指从袖中摸出一根细长的铁片,轻轻一拨,窗栓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开了。
厨房里只有灶台上一只铜壶,里面装着明天一早给宁嫔煎药用的水。
黑影翻进窗户,脚尖落地的声音比猫还轻。两步走到灶台前,从怀中取出一只指甲盖大小的瓷瓶,拔开塞子,倒了进去。
瓷瓶里的粉末落入水中,没有声响,没有颜色变化,甚至没有气味。
黑影把空瓶收回袖中,又从窗户翻了出去,整个过程不到半柱香。
映月宫里没有一个人醒来。
与此同时,昭纯宫偏殿。
苏锦言睡得并不安稳。琛儿白天学走路太兴奋,晚上翻来覆去地蹬被子,她起来给他盖了两回,刚躺下没一会儿,眼前忽然闪过一道刺目的红光。
系统界面在视野正中炸开,一行血红色的大字不断跳动。
“警告:映月宫区域检测到剧毒物质释放。毒性等级:致命。预计接触时间:两个时辰内。”
苏锦言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她猛地坐起来,心脏砰砰砰地撞着胸腔,脑子里那股困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素秋!”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急得发颤,连喊了两声。
素秋睡在外间的矮榻上,警觉性一向高,听见动静立刻翻身坐了起来,披了外衣就冲进来。
“娘娘怎么了?”
苏锦言已经下了床,一边穿鞋一边说,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映月宫出事了,有人给宁嫔下了毒,就在刚才。”
素秋的脸色刷地变了。
“娘娘怎么知道?”
苏锦言的手指扣紧了鞋带,脑子飞速运转。她不能解释系统的事,但现在没时间纠结这个。
“别问了,你立刻带两个人赶去映月宫,不要走正门,从后面的小径过去,快!”
素秋没有再问第二句,转身就往外跑。
“等等!”苏锦言叫住她,声音里压着一股几乎要溢出来的焦急,“告诉宁嫔身边的念夏,天亮之前映月宫所有的水和食物一口都不能碰。所有的,听清楚了吗?”
素秋的瞳孔紧缩了一瞬,重重点头。
“奴婢明白!”
“还有,去太医院找秦院使的值班弟子,让他立刻赶去映月宫等着,带上银针和试毒的药粉。”
素秋应了一声,转身冲出了殿门。
苏锦言站在偏殿里,看着素秋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跳还是止不住地快。
系统界面上的红色警告还在闪,那行字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每跳一下都让她的胃抽紧一分。
“预计接触时间:两个时辰内。”
两个时辰。
宁嫔每天寅时起来喝药,现在刚过三更,时间还够。
但只是“还够”。
苏锦言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映月宫在宫城的东北角,离昭纯宫隔了三道宫门。素秋要赶到那边,最快也得一刻钟。
一刻钟。
苏锦言闭上眼,掌心里的指甲越掐越深。
琛儿在身后的小床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妈”,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苏锦言回头看了他一眼,慢慢吐出一口气。
她不能去。
她是协理六宫的安妃,怀里有一个一岁的皇子,身上有整座后宫的担子。她不能在三更半夜孤身跑去映月宫,那样不仅暴露了她的消息来源,还会让自己成为活靶子。
她能做的,就是等。
等素秋的消息。
这一刻钟,比她这辈子经历过的任何一刻钟都长。
映月宫。
素秋是跑着过去的。
宫道上没有灯,月光时隐时现,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三道宫门,身后跟着两个提灯的小宫女,三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宫道上回响。
到映月宫后门的时候,素秋已经跑出了一身薄汗。
她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虚掩的角门,穿过正院,径直冲向宁嫔的寝殿。
殿内一盏小灯亮着,念夏蜷在外间的榻上,听见动静惊醒过来,看见素秋冲进来,整个人吓得跳了起来。
“素秋姐姐?你怎么来了?”
“念夏,宁嫔娘娘在哪?”
“在里间睡着呢,怎么了?”
素秋没有解释,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里间。
宁嫔赵如意靠在床头,显然是被动静惊醒了,一脸茫然地看着素秋。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素秋的目光飞速扫过屋内,一眼看见了床头矮柜上放着的一只青瓷杯。
杯里有水。
赵如意的手正搭在杯沿上,像是刚准备端起来。
素秋的心猛地一跳,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打掉了那只杯子。
“别喝!”
青瓷杯被她拍飞出去,砸在地面上碎成了三瓣,水花溅了一地。
赵如意被这一下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往后缩了半尺,声音都变了调。
“你做什么!”
念夏也冲了进来,看见一地碎瓷和水渍,脸色大变。
“素秋姐姐,这是怎么了?”
素秋蹲下身,从袖中掏出一块白帕子,小心翼翼地蘸了地面上的水渍,凑到鼻尖闻了闻。
无色,几乎无味。
但有一丝极淡的涩意,像是嚼了生核桃仁的那种涩。
寻常人根本闻不出来。
素秋的手指攥紧了帕子,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念夏,这杯水是哪来的?”
念夏愣了一下。“是厨房里的……宁嫔娘娘半夜容易口渴,奴婢每晚都会提前备一杯温水放在床头。”
“谁倒的水?”
“奴婢自己倒的,从厨房灶台上的铜壶里倒的。”
素秋闭了一下眼。
铜壶。厨房。有人在水源上动了手脚。
她把蘸了水渍的帕子仔细折好,塞进袖中封存,然后站起身来,看着赵如意。
“宁嫔娘娘,这杯水有问题。安妃娘娘让奴婢来告诉您,天亮之前映月宫所有的水和食物一口都不能碰。”
赵如意的脸白得像纸。她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瓷和水渍,嘴唇哆嗦了半天,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又……又有人要害我?”
念夏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扑到赵如意床边。
“娘娘!若不是素秋姐姐来得及时,您刚才就喝了!”
赵如意的手攥着被角,指节发白,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偏殿里传来五公主被吵醒的哭声,细细弱弱的,在深夜里听得人心尖发疼。
素秋没有多留,她交代念夏看好宁嫔和公主,又叮嘱太医弟子赶到后先给宁嫔诊脉确认无恙,然后转身出了寝殿。
她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了厨房那边。
厨房的小窗果然是虚掩的,窗栓上有新鲜的划痕,是被铁片拨开的。
素秋蹲下身,借着月光查看窗下的地面。
有脚印,但很浅,穿的是软底鞋,看不出花纹。
她沿着脚印的方向往东侧角门走去。角门半开着,门闩上也有新的划痕。
这个人来的时候走的是东侧角门,走的时候翻的墙。
素秋走到东墙根下,借着月光仰头看了一眼。
墙头的瓦片有一块被蹭歪了,旁边的墙面上有一道浅浅的蹭痕。
她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墙根的乱草丛中。
一小片布料挂在墙角的碎砖棱上,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
素秋弯腰捡起来,凑到眼前,借着月光辨认。
是一小片锦缎,约两指宽,边缘参差不齐,显然是翻墙时被挂下来的。
锦缎的颜色在月光下看不太真切,但那上面的暗纹她认得。
凤尾花纹。
这种暗纹的锦缎,整座后宫只有一个地方用。
凤藻宫。
素秋把布片攥进掌心,指节收紧。她回头看了一眼沉在夜色里的映月宫,然后转身快步往昭纯宫的方向走去。
一刻钟后,昭纯宫。
苏锦言站在书案前,看着素秋摊在桌上的两样东西。一块蘸了水渍的白帕子,一片挂着凤尾花暗纹的锦缎碎片。
殿内只有她们两个人,烛火照着素秋跑得通红的脸和额角的汗珠。
苏锦言的手指压在那片锦缎上,指腹慢慢摩过凤尾花的纹路。
“宁嫔没喝?”
“没喝,奴婢赶到的时候她刚端起杯子,奴婢打掉了。”素秋喘了口气,声音还带着跑出来的急促,“水里的毒很隐蔽,无色几乎无味,但有一丝涩意。太医弟子已经到了,守着宁嫔。”
苏锦言点了点头,拿起那片锦缎举到烛火前。
火光穿过缎面,凤尾花的暗纹清清楚楚地浮了出来。
“素秋,你确定这是从映月宫东墙根下捡到的?”
素秋重重点头。
“墙头的瓦片被蹭歪了一块,墙面上有蹭痕,这片布就挂在墙角的碎砖棱上。那人翻墙的时候衣袍被挂了一下,扯下了这块。”
苏锦言把锦缎放回桌面,手指在上面按了两下。
“凤藻宫的锦缎。”她的声音轻得像在说给自己听,“陈玉婷这次连痕迹都没来得及清干净。”
素秋站在桌边,呼吸已经平稳下来,但眼底的厉色还没有消退。
“娘娘,有这块布,加上之前春桃传谣的证据、梁氏奏文的线索,还有宁嫔杯中水的毒物封样,这条证据链已经够了。”
苏锦言抬起头,看着素秋。
烛火在她瞳孔里跳了两跳,映出一层冰冷的光。
“够是够了,但还差一样东西。”
素秋一愣。“差什么?”
苏锦言把那块锦缎和帕子一起收进桌上的匣子里,扣上盖子,声音沉了下来。
“差陛下那边的东西。永平郡王跟淑妃的通信,皇子起居时间表外泄的记录,这些是陛下的暗卫在盯的。我手里的证据只能证明淑妃害宁嫔,但要把她跟宗室勾连的事一起定了,得把两条线合在一起。”
素秋的眼睛亮了。
“娘娘是说,天亮之后把证据呈给陛下?”
苏锦言把匣子推到桌角,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东边的天际已经泛了一丝灰白,离天亮不远了。
“素秋,去请迎春来替我守着琛儿。天一亮,我要去勤政殿。”
素秋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顿住了脚步。
“娘娘,奴婢有句话想说。”
苏锦言回过头。
素秋的声音低了半分,目光落在桌上那只匣子上。
“今晚若不是娘娘及时发觉,宁嫔那杯水喝下去,只怕天亮就是一具尸首了。淑妃她……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
苏锦言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所以这次,不能再让她有下一次的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