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一夜过后,宫里的年味散得比往年慢了些。
正月十五的花灯还没撤尽,勤政殿的御案上已经堆满了新一年的折子。沈墨寒坐在案后,手里翻着一本吏部呈上来的官员考核册,目光落在其中一页上,停了很久。
赵德全站在一旁,低眉顺眼,大气都不敢喘。
“赵德全。”
“老奴在。”
沈墨寒把考核册翻到另一页,指尖点了一个名字。
“通州知府李元吉,蒋庭之的门生,嘉德八年的进士。去年考评写的什么?”
赵德全垂首想了想。“吏部给的考评是‘中上’,说他治理有方,赋税完成得不错。”
沈墨寒嗤了一声,把考核册扔到一边。
“治理有方?去年通州水灾,赈灾款项被截留了三成,他压了半个月才上报。吏部替他写‘中上’,朕倒想问问,这个中上是哪个标准评的。”
赵德全的后背微微一凉,没敢接话。
沈墨寒往椅背上靠了靠,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蒋庭之这棵大树,根太深了。地方上的门生故吏,前前后后算下来,府道两级不下二十人。朕要动他,不能硬拔,得先松土。”
赵德全的眼皮抬了一下,又迅速垂下去。
殿门外传来脚步声。
“陛下,陆阁老求见。”
沈墨寒嗯了一声。“让他进来。”
陆阁老陆修文年过六旬,走路不快,但步子稳得像在量地。他进了殿,行了礼,沈墨寒免了他的跪,赐了座。
“陛下召老臣来,可是为了年后人事调整的事?”
沈墨寒看了他一眼。“消息倒灵通。”
陆修文捋了捋胡须,笑意不深不浅。
“老臣不是消息灵通,是年前吏部的考核册递上来的时候,老臣就猜到陛下该动手了。”
沈墨寒没有否认,把案上那本考核册推了过去。
“陆卿看看,蒋庭之门下这些人,朕打算挪几个位置,你觉得怎么挪合适?”
陆修文接过册子翻了几页,沉吟了片刻。
“陛下,若是直接撤换,蒋相必然反弹。他在朝中经营二十年,门生故吏遍布,硬来只会打草惊蛇。”
“朕也没打算硬来。”沈墨寒端起茶杯,声音淡得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明升暗降。”
陆修文的眼睛微微一亮。
“陛下的意思是……”
“通州知府李元吉,升云南布政使。”沈墨寒的手指在册子上一个一个地点,“河间府同知陈维庸,调甘肃提学使。扬州知州赵铭远,升广西按察使。”
陆修文的眉头先是挑了挑,然后慢慢舒展开来。
“妙。全是升官,品级都涨了半级到一级。可这几个地方……”
“云南、甘肃、广西。”沈墨寒放下茶杯,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天高官远,离京城越远越好。蒋庭之不能说朕亏待了他的人,可他的人一散,地方上的网就破了。”
陆修文在心里把这步棋从头到尾算了一遍,越算越心惊。
三个关键位置的人被调走,补进来的人选就由吏部重新提名。而吏部尚书虽然跟蒋家有些往来,但考核册最终要过御案。帝王只要在补缺的名单上做文章,就能一点一点地把蒋家在地方上的根须剪断。
不是连根拔起,是一根一根地抽。
等蒋庭之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大树底下已经空了一半。
“陛下高明。”陆修文由衷地说了一句。
沈墨寒没有接这个恭维,换了个话题。
“还有一件事。朕打算今年开恩科。”
陆修文一怔。
恩科不是年年有的,通常是新帝登基、大捷凯旋,或者太后寿辰这样的大日子才会开。今年哪一条也不沾,忽然开恩科,朝中必然议论纷纷。
“陛下打算用什么名目?”
沈墨寒沉默了两息,声音不紧不慢。
“大皇子降生,皇嗣绵延,普天同庆。这个名目,够不够?”
陆修文在心里默默品了品这句话,忽然笑了。
够。太够了。
大皇子是十二年来第一位皇子,满朝文武等了多少年,如今以此为名开恩科,没人敢说半个不字。而恩科选出来的进士,天然就带着“天子门生”的标签,跟蒋家的那些老门生完全不是一路人。
这是帝王在培养自己的班底。
“老臣以为,此策大善。”陆修文拱手道,“恩科若在春末开考,现在就该让礼部着手准备了。”
“礼部那边朕已经打过招呼了。”沈墨寒把一摞折子推到案角,“陆卿负责监考事宜,朕要公平,不要水分。”
陆修文肃然应了。
两人又商议了小半个时辰的细节,陆修文才告退出殿。
勤政殿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比前些日子暖了,院子里那棵老梅花已经开到了尾声,枝头零零落落地挂着几朵残梅,在春风里微微颤动。
沈墨寒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景色,忽然开口。
“赵德全。”
“老奴在。”
“永平郡王最近在做什么?”
赵德全的心弦微微一紧,声音压低了半分。
“回陛下,永平郡王年后在府中宴客,请了不少宗室子弟。另外……老奴的人查到,永平郡王府的管事上个月去了一趟凤藻宫的后门。”
沈墨寒的手指在窗棂上停了一下。
“凤藻宫。淑妃。”
“是。”
沈墨寒沉默了几息,转过身来坐回御案后,拿起朱笔,批了几份折子,忽然又搁下笔。
“安妃的弟弟叫什么来着?”
赵德全愣了一瞬,随即答道:“苏锦书,年方十五,据说读书颇有天赋。去年秋天在临川县试里考了第三名。”
沈墨寒的目光在案上的折子上停了一息。
“今年恩科准备什么时候开?”
“按律应当在春末。”
“让吏部留意苏锦书的考卷。”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不必徇私,但若他真有本事,朕不介意早些用他。”
赵德全低声应了一句。
心里却在暗暗叹息。
陛下对安妃一家的恩宠,是越来越深了。赐食邑,换知县,如今连安妃那个十五岁的弟弟都提前惦记上了。
这哪里只是因为大皇子。
分明是把人家全家都当自己人了。
赵德全垂着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把那个差点溜出来的笑意硬生生吞回去。
“陛下,还有一事。”
“说。”
“蒋相那边,老奴的人回报,蒋相最近召了两个门生进京述职,不走吏部的正式流程,是私召。”
沈墨寒的朱笔在纸面上顿住。
“私召谁?”
“一个是荆州通判魏成林,另一个是……临川县新任知县。”
沈墨寒的目光猛地沉了下去。
殿内安静了三息。
“看来蒋庭之还不死心。”他的声音低了半度,“临川县的人刚换了,他又要伸手?”
赵德全没敢接话。
沈墨寒把朱笔搁回笔架上,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梅上。
残梅在风里落了一瓣,旋转着飘到了地面。
“让你的人盯紧了。蒋庭之私召门生进京,朕倒要看看,他想做什么。”
赵德全低声应道:“老奴遵旨。陛下,那永平郡王和淑妃的联系……”
沈墨寒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叩,声音淡得像春风过枝。
“不急。让他们先动,朕先看清楚他们的棋路,再收网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