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言一夜没怎么睡。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透,勤政殿的方向就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
她站在昭纯宫的窗前,隔着冬日清晨灰蒙蒙的光线,看见三顶官轿一前一后从宫道上经过。
素秋端着洗漱的铜盆走进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兵部尚书张恒、枢密使魏征远、镇国将军柳振。三个人一起入宫,卯时就到了。”
苏锦言收回视线。
“柳振?柳贵妃的父亲?”
“是。”素秋把铜盆搁下,声音压得极低,“娘娘,能让这三个人一起入宫的事,不会小。”
苏锦言沉默了两息,拿起帕子擦了把脸,声音很平。
“昨晚的八百里加急,多半跟北境有关。”
素秋没有接话,但后背绷得像一张弓。
苏锦言把帕子放下,走到书案前坐下来,闭上眼调出了系统界面。
界面上,年若霜的红色威胁标识依旧在闪烁。但在标识下方,多出了一行新的提示。
“检测到外部军事动态变化。北境方向军事威胁等级上升。建议宿主关注相关情报。”
苏锦言盯着那行字看了三息,关掉界面。
勤政殿。
三位重臣跪在御案前行了大礼,依次起身落座。
兵部尚书张恒五十出头,一张瘦长脸上全是褶子,眼袋垂得像两只口袋。他来之前显然被赵德全提前通了气,脸色灰白得像三天没睡。
枢密使魏征远比张恒年轻十岁,身形魁梧,虎背熊腰,往椅子上一坐就像一尊铁塔。他的表情倒是沉稳,但捏着茶杯的手指关节泛了白。
镇国将军柳振是三人中最老的,年过六旬,须发斑白,但一双眼睛精光四射。他坐在最末的位置,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在帝王脸上停了一瞬就收了回去。
沈墨寒把军报递给赵德全,赵德全转呈到三人手中。
张恒第一个看完,手指哆嗦了一下。
“四万骑兵……陛下,沧越国上次集结这个规模的兵力,还是八年前强攻雁门关那一仗。”
魏征远接过军报扫了一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前锋已经推进到谷口了,离雁门关不到八十里。这个距离,骑兵半天就能压到关下。”
柳振最后一个看,看完之后把军报放回桌面,抬起头。
“陛下,依老臣看,沧越国这次不像是试探。”
沈墨寒靠在椅背上,声音不紧不慢。
“说你的判断。”
柳振站起身来,走到殿中央的沙盘前,伸手指着雁门关的位置。
“四万骑兵扎在谷口,不进不退,这是典型的施压阵型。如果只是试探,派一两万人到边境线上晃一圈就够了,犯不着把四万主力拉出来。”
张恒在旁边点了点头。
“柳将军说得对,四万人的粮草消耗不是小数目,沧越国不会白白烧钱。他们一定有目的。”
魏征远拧着眉开了口。
“柳将军,你觉得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柳振的手指在沙盘上从谷口划到雁门关,又从雁门关划到京城的方向。
“要么是逼咱们在谈判桌上让步,要么是趁年关将至、朝廷换防之际,打一个时间差。”
沈墨寒一直没说话,等三人讨论了一阵,才开口。
“你们说的都对,但漏了一个可能。”
三人同时看向他。
帝王的声音沉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质疑的笃定。
“沧越国可能知道,他们在大晋的细作即将暴露。”
殿内安静了两息。
张恒第一个反应过来,脸色刷地变了。
“陛下的意思是……沧越国在大晋有细作?”
沈墨寒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看向了赵德全。
赵德全上前一步,把年美人的调查情况择要说了。宫内暗桩、顶替身份入宫、窃听装置、柳记茶庄联络点,一件一件,说得三位重臣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柳振听完,一拳砸在沙盘边框上,胡子都气得翘了起来。
“沧越蛮夷!竟然把人安插到了宫里!”
魏征远的脸色铁青,声音压得很低。
“陛下,宫里的线有了,可如果沧越国在前朝也有人……”
“所以朕把你们三个叫来,不是只商量北境的事。”沈墨寒打断他,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朕要两手准备。军事上,北境必须守住。情报上,宫里宫外的细作必须一网打尽。这两件事,要同时做。”
张恒咽了口唾沫。
“陛下,北境增兵的事,兵部可以立刻着手。但调哪里的兵、调多少,得看陛下的意思。”
沈墨寒看向柳振。
“柳卿,雁门关现在的守军能撑多久?”
柳振想了想,语气沉稳。
“高远手里有三万守军,雁门关地势险要,守三个月不成问题。但如果沧越国四万骑兵全压上来强攻,三万人守一个月就得吃紧。”
“那就增兵。”沈墨寒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镇北将军李崇带两万精兵北上,加上高远的三万人,五万对四万,兵力够了。”
魏征远拧着眉插了一句。
“陛下,可李崇的两万人调走之后,洛阳那边就空了。万一沧越国是声东击西……”
“不会。”柳振摇了摇头,“沧越国的骑兵集中在雁门关方向,他们没有分兵的余力。老臣敢打这个包票。”
沈墨寒点了一下头。
“就按这个方案办。张恒,兵部今天就拟调令,朕下午用印。李崇三天之内出发。”
张恒站起来领了旨。
沈墨寒又看向魏征远。
“情报的事,朕交给你和赵德全一起办。宫里的线朕已经在盯了,前朝的线,朕需要你排查。枢密院经手的所有军事调防文书,过去三年的传递记录全部复查一遍,看有没有泄密的可能。”
魏征远的脸色沉得像锅底,但声音却稳。
“臣遵旨。三天之内给陛下回话。”
沈墨寒摆了摆手,三人依次退了出去。
殿门关上的那一刻,柳振在门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勤政殿紧闭的大门。
他在朝堂上混了四十年,风浪见过无数,但今天帝王说出“细作”两个字时的那种冷,让他后脊梁骨一阵阵发麻。
张恒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柳将军,陛下说宫里有沧越国的细作,你信不信?”
柳振瞥了他一眼。
“陛下说的话,你什么时候不信过?”
张恒苦笑了一声,拢着袖子往宫门方向走。
柳振没有跟上去,而是转了个方向,往后宫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他的女儿柳如烟在后宫。他的外孙女三公主也在后宫。
如果宫里真有敌国的细作……
柳振攥紧了拳头,转身大步往兵部的方向走去。
昭纯宫。
午后,素秋从外面回来了,脸上带着一种苏锦言太熟悉的神色。
有消息了,但不是好消息。
“说吧。”苏锦言放下手里的文牍。
素秋走到她身边,声音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清。
“娘娘,今天卯时的议事,奴婢通过赵公公那边了解了大概。北境沧越国在雁门关外集结了四万骑兵,陛下已经下令增兵。”
苏锦言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攥紧了。
“四万骑兵……沧越国的骑兵是出了名的凶悍,四万人不是小数目。”
素秋点头,又补了一句。
“赵公公还透了一句话,说陛下怀疑沧越国集结兵力的时间,跟年美人送出假情报的时间重合了。”
苏锦言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沉默了几息,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三下。
“时间重合……也就是说,沧越国那边几乎是同时行动的。宫里送情报,边境集结兵力。这不是巧合,是协同。”
素秋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苏锦言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几个装作洒扫宫女的暗卫,声音沉了下来。
“素秋,年美人这条线比我最初想的要深得多。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她背后是一整套运转了多年的情报系统。我们盯着她一个人不够。”
素秋的嗓音发紧。
“娘娘想怎么做?”
苏锦言回过头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慌乱,只有一层冰冷到骨头里的清醒。
“今晚陛下会来昭纯宫,到时候我要跟他谈谈。年美人的布偶还在多宝阁上,咱们换个地方说话。”
素秋重重点了一下头。
苏锦言的目光从窗口移向偏殿的方向,琛儿的笑声隐约从帘子后面传出来,细细的,软软的,像一根丝线牵着她的心。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到连素秋都差点没听清。
“素秋,仗可以打,细作可以抓。可琛儿还这么小,他什么都不懂。”
素秋走到她身边,声音里带着少见的坚定。
“娘娘,正因为小殿下什么都不懂,咱们才得把所有的事都扛在前面。您不是一个人扛,陛下在,奴婢也在。”
苏锦言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疲惫,有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从骨子里长出来的硬气。
“你说得对。走,去看看琛儿,他今天的积木搭到第几层了。”
素秋跟在她身后往偏殿走,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一件事。
“娘娘,对了,柳贵妃下午派人来传话,说她傍晚要过来一趟,有急事。”
苏锦言的脚步顿了一下。
“柳贵妃?她今天没去御花园?”
素秋摇了摇头,声音微妙了一分。
“没去。传话的宫女说,柳贵妃今天一整天都在锦瑟宫里没出门,脸色不太好看。还说了一句话,让奴婢原话带到。”
苏锦言停下脚步。
“什么话?”
素秋的嗓音压到了最低。
“她说,她父亲今天进了勤政殿,出来的时候脸色比见了鬼还难看。她问娘娘,是不是要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