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泡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废砖窑在乱葬岗南面。

窑场停烧七年,三座半塌的馒头窑像扣在荒草里的坟包。北面临林,西面是埋过无主尸的沟,东面有一条废车道通往城南。离最近的人家也有三里,夜里就算打塌一座窑,传到县城也只像一声闷雷。

很适合做不能见人的买卖,也适合让不能见人的人消失。

顾长安比约定早一个时辰到。他没进窑场,先沿外围走了三圈。第一圈看脚印,第二圈看草倒向,第三圈才看各处能不能藏人。

北林里有十二道不同深浅的足痕,靴底都钉着镇妖房常用的三角铁钉。最前一人右脚落地略重,是罗横川旧伤的习惯。林缘拉了两根捕妖索,索后埋着短桩,显然准备抓活物,不是来抢货。

西面的尸沟里飘着很淡的沉水香。沈府护卫用这种香熏衣,能压住练武人身上的汗与血气。沟边只找到四个人的脚印,第五道落点极轻,跨距却长,应当是易筋圆满的沈鹤。

东面看似最干净。废车道上却有两条刚用树枝扫过的车辙,荒草根部仍粘着新鲜黄泥。药行的车已经藏在林后。窑顶几处破口还新抹了灰,灰下压着弩机,射角恰好封住南北两个出口。

“每家都怕别人抢。”韩四蹲在一处车辙旁,“也每家都准备抢。”

“这样好。”顾长安把沈砚秋给的地形图折回袖中,“真出事,不用我们一个人挡。”

图上标出的两条引火沟都是真的,却少画了一处。窑场中央的荒草下还有一道浅沟,里面铺着浸油麻绳,绳头一直通向东面药行马车。只要点燃,火会从中窑两侧同时合拢,把交易的人逼进唯一没有弩箭的西口。

沈砚秋给了真图,也只给了对沈府有利的真。

顾长安没有拆掉麻绳,只在靠近西口的位置截断一段,再用干泥虚接。真起火时,火线会慢半刻钟。这点时间未必够逃,却足够让先点火的人发现事情没有照自己的图走。

韩四则在南侧残墙留了三枚不起眼的白灰印。第一枚指向退路,第二枚标出地面塌洞,第三枚下面埋着两只装湿砂的皮囊。血傀若用火,湿砂能压;若用毒,皮囊可以蒙口鼻。

准备完,两人才从正面进入中窑。

孙掌柜已经坐在里面。许账房站在他身后,十二名护院只露出四名,其余呼吸都藏在破砖墙外。桌上摆着一只银箱,封条写三百两;旁边另有验血盘、三根青玉针和一只装着活鼠的铜笼。

韩四第一眼便去看银箱。

孙掌柜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上品血髓还没到。”

“欠据写的是血傀携货到场,沈府验货,便算旧契完成。”韩四绕箱走了半圈,“我先看你们有没有带钱,免得货到了,箱子里又装石头。”

“封条完整。”

“永平码头的契也很完整。”

这句话堵得孙掌柜没法再劝。他示意许账房开箱。韩四没有真把三百两逐锭咬一遍,只随机抽了上下两层各三锭,听音、掂重,又用小刀刮开一角。银是真的,底板也没有夹层。

“看完了?”许账房问。

“暂时是我的了。”

“交易完成才是。”

“迟早。”

顾长安没参与争执。他沿窑壁慢慢走了一圈,确认桌下没有新机关。孙掌柜看见他,却没有问水牌,只道:“沈主簿请你喝的茶如何?”

“太满。”

“沈大人待客一向周到。”

“他还送了一只瓶。”

顾长安把那只空玉瓶放到桌上。许账房认出沈府私记,脸色微变。孙掌柜反而笑了:“沈大人要你偷样血?”

“他让我验。”

“有什么区别?”

“偷要背债,验可以收钱。”

“顾童生果然分得清。”

双方都知道沈府在另下一注,却谁也没揭破。孙掌柜既没有赶人,也没有收走空瓶,说明顾长安出现在这里,本就在他们预计之中。

子时将至,窑外忽然响起四声铜铃。

铃声不急,每隔九步响一次。四只黄皮小妖抬着一顶红轿从北侧废道进来,轿杆上系着白骨涧的暗红布条。黄管事换回山里的皮袍,腰间仍挂着那块合法铜牒;灰七背着补好的竹筐走在最后,嘴里少了两颗牙,一看见顾长安便把爪子攥紧。

黄管事先扫过北林,又望了一眼西侧尸沟,鼻翼轻动:“来的人不少。”

孙掌柜道:“买上品货,总要有人验。”

“娘娘不喜欢被人围着。”

“这是云溪县,不是白骨涧。”

“没有灰狼山守路,云溪县每年要多死多少人,孙掌柜应该记得。”

两边一见面便先争谁更离不开谁。顾长安没有催。他看着红轿落地,先听声音。

轿底压过碎砖时,四只黄皮妖的脚步一重一轻,轿中却没有相应晃动。正常活人坐在里面,呼吸、重心和裙摆都会让轿帘有细小起伏;那道红帘从入场到停下,垂得像一块钉死的布。

帘子掀开,一只赤足先落地。

脚白皙,小巧,脚趾上染着红蔻丹。随后是红裙、长发,以及一张与白骨涧里毫无分别的脸。女人朝顾长安望来,眼尾微弯。

“书生,又见面了。”

顾长安先看她落下的足印。泥地中是完整人脚,不是红娘娘真身那种细长兽爪。再看影子,火把明明在左,她裙下影子的头却朝着右,像一件皮囊里还有另一盏看不见的灯。

最后,夺岁簿的字才在眼前浮现。

【血衣傀】

【妖傀】

【体内无完整妖魄】

【危险】

系统只确认了他的判断,没有告诉他傀儡会什么、由谁控制,更没有给出杀法。假的红娘娘依然能杀人,只是杀了它,未必能拿到一日修为。

“姐姐气色不错。”顾长安道。

“你也养得更香了。”血衣傀鼻尖轻嗅,“离开人圈以后,气血长了不少。姐姐当初果然没看错,你很耐用。”

韩四在旁边敲了敲银箱:“叙旧不算验货。”

血衣傀转头看他,视线落在已经褪去黑线的右臂:“坏血洗干净了?可惜,药能洗毒,洗不掉你欠姐姐的东西。”

“我欠雇主,不欠货主。”

“偷货的人也会挑道理。”

“没偷到。”

“所以姐姐只准备少吃你一点。”

黄管事将一只白玉小瓶放到验血盘中央。瓶塞只开一线,窑内所有人的心跳便像被无形手指拨快。铜笼里的活鼠撞向瓶子,鼻口渗血仍不肯后退。孙掌柜呼吸明显重了一分,西侧尸沟也传来极轻的衣料摩擦。

一滴样血,已经足以让易筋武人失态。

许账房用青玉针挑出针尖大的一点,滴进验血盘。盘面原本刻着七道同心纹,血落下后不散,反而沿最内一圈逆行,连续越过五道血纹,停在第六道边缘。

“上品血髓源血。”孙掌柜道。

“只是源血。”韩四提醒,“不是成晶。”

黄管事伸手:“水牌。”

顾长安没有动:“上品血髓晶呢?”

“牌回白骨涧,娘娘自会交货。”

“也就是说,今晚你们拿一滴血,换一扇能随时进出的门。”

“你没有谈条件的资格。”

“那你为什么来?”

黄管事毛下的脸沉了。血衣傀却笑着抬手,让它退后:“书生想看真货,可以。先把牌给姐姐,姐姐带你回血井亲眼看。”

“回去还能出来吗?”

“看姐姐心情。”

“那还是先看假的。”

顾长安的话落下,西沟忽然有人走出。沈鹤穿一件黑色短衣,身后只跟两名护卫。他没有看顾长安,径直来到验血盘前,取第二根青玉针试血。针尖才触及红痕,他腕部经络便隔着皮肤鼓起,仿佛全身血液都在向那一滴靠拢。

沈鹤立即收针,额角却已见汗。

“确是上品源血。”他说,“晶体何时送?”

“水牌回来以后。”

“沈府付的是血髓钱,不是水牌钱。”

“牌丢了,血井每日少炼两成。沈公子的货,自然也得等。”

沈鹤看向顾长安:“牌卖给我。”

“你爹出过价,没付。”

“我现在付。”

“银子在哪?”

沈鹤顿住。他显然只知道父亲许了价,不知道顾长安连沈府的空口都不认。

孙掌柜打圆场:“牌先由广济代收。沈府的二百两,明日一并结。”

“孙掌柜替一个死码头结三百两已经很辛苦。”顾长安道,“别再替主簿垫钱。”

罗横川就是在此时从北林走出来的。十二名镇妖差没有一拥而上,而是先封住三条车路。他展开临时验货文书:“接报此处交易未登记妖材。货留下,人逐一验牒。”

黄管事举起铜牒:“白骨涧附窟向契商展示样货,不入城、不成交,不需另报。”

“这里在云溪县界碑内。”

“乱葬岗归灰狼山巡路。”

“地归谁,回县衙查图。今夜先验。”

两边争的是一条不足半里的界线。血衣傀站在中间,既不逃,也不怕,反而把双手递向罗横川:“罗总旗既然想验,先看看我。”

罗横川没有靠近。他也发现脚印、影子和呼吸不对,却没有顾长安眼前那本夺岁簿。就算认定这是一具妖傀,只要它没袭人、没携完整血髓,他此刻出刀,也只能斩坏灰狼山的一件“契产”。

顾长安道:“别碰。她不是真身。”

场内所有人都朝他看过来。

“凭什么?”罗横川问。

“真红娘娘走兽爪,这个走人脚。她没有呼吸,轿子落地时也没有活人重量。影子方向还错了。”顾长安没有提系统,“最重要的是,她若真把本体送进十二名镇妖差、沈府和广济的包围,只为换一块水牌,就不可能在白骨涧活到今天。”

血衣傀脸上的笑慢慢淡去:“书生,太聪明的人,肉会发苦。”

“姐姐先尝过,可以说得更准些。”

“你以为看出一张皮,便赢了?”

“至少不用替一张皮陪葬。”

顾长安话音未落,血衣傀忽然抓起验血盘。孙掌柜下意识伸手,却只抓住一片红袖。傀儡将盘中样血连同那只白玉瓶一口吞下,胸腹随即鼓起,皮肤下亮出密密麻麻的红线。

罗横川暴喝:“退!”

窑顶弩机也在同一刻发动。不是射向血衣傀,而是封住南北出口。东侧有人点燃油绳,火舌沿引火沟扑向中窑。广济早就准备在傀儡动手后把其他人一起留在这里,事后再推给红娘娘。

幸好西口的油绳被顾长安截过。火线在虚接处一暗,没有按时合拢。

他一脚踢翻桌子,拉着韩四扑向残墙。沈鹤离血衣傀最近,胸前被一根红线扫中,整个人撞向窑柱。顾长安本可以不管,经过时却用短刀挑断缠住他脚踝的线——不是救沈家公子,只是不想让唯一能证明沈府到场的验货人死在这里。

下一瞬,血衣傀炸开。

没有火光,只有一层浓得发黑的血雾。湿砂皮囊被韩四踩破,两人同时用浸水衣袖蒙住口鼻,仍有细小血珠从眼角、耳后和衣领钻入。那些血没有停在皮肤表面,而是像烧红的针,顺毛孔扎进血管。

罗横川用刀风劈开正面血雾,救下两名校尉,自己颈侧却落了三滴。孙掌柜躲到银箱后,手背中印;许账房、黄管事、灰七、沈鹤,以及藏在各处的人,没有一个完全避开。

血雾散后,窑场中央只剩半颗女人头。头颅没有身体,长发却像活物般扎进泥里,拖着它转向顾长安。

“你拿了姐姐的牌,又坏姐姐三十口货。”

嘴唇一开一合,声音却从每个中印者的血里同时响起。

“明夜寅时,白骨涧旧水门。”

“书生带水牌。孙济仁带银和自己的命。沈家的孩子若还想换血,也来。”

孙掌柜脸色一变:“三十口不是广济——”

半颗头转向他,笑得露出牙床:“少货还压价,姐姐很不喜欢。”

“罗横川想要越契现证,便带着你的文书。”

“其他人若不来,姐姐会顺着印,一个个登门。”

最后一根发丝断裂,头颅塌成一张浸血的人皮。夺岁簿没有给出斩杀提示,因为真正操纵这具傀儡的妖魄仍在几十里外。

罗横川用刀尖挑起血皮,才离地半寸,皮上便浮出一行细如蚊足的字:赴约者可活,失约者偿货。字迹只亮了一瞬,又顺着刀身往他手上爬。他立即将整张皮压进镇妖封匣,匣盖仍被里面的东西撞得轻响。

孙济仁想以药行玉瓶收走地上的残血,沈鹤则要取一角血皮回府验印,两人几乎同时伸手。罗横川横刀拦住:“今夜谁再碰证物,便跟我回镇妖房解释。”直到这一刻,几方才真正意识到,红娘娘不只给了一个时辰和地点,也故意留下一件人人想拿、谁拿谁先翻脸的东西。

她甚至替下一场争夺预先分好了座次:想活的得去,想验货的得去,想办案的也得去。没人需要相信她,只要彼此不肯让出那枚血髓,约便算成了。

窑场中没有赢家。

样血被毁,水牌没交,三百两银箱仍归广济,镇妖房只捡到一张无法单独证明真身的血皮。所有人却被同一枚血印拴住,连拒绝下一场交易的余地都少了一半。

顾长安扯开衣领。后颈皮肤下,一根细红线正随着心跳缓缓亮起。第一下只在颈侧,第二下已经往心口延伸。

沈砚秋说血衣傀会留印,却没说这印能隔着几十里找人。

他送来的不是提醒。

是让顾长安明知地上有坑,也必须踩中的第一脚。

而离明夜寅时,只剩一昼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