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川传回第一句话后,命书源庭足足安静了半日。
“谢无咎。”
“你还敢回来吗?”
这不是求救。
也不是问候。
更不是一千多年后终于等到外界回应的激动。
是质问。
谢无咎的历史影子坐在已经恢复为空的第九席旁,许久没有说话。
纪繁问他:
“要回吗?”
“回。”
“用什么身份?”
这一次,谢无咎没有说“最高修订席”。
也没有说“衡川隔界令签署者”。
“谢无咎。”
“还有?”
“当年批准第二次延期的人。”
纪繁点头。
“够了。”
衡川的承载线比岐陆弱得多。
他们无法稳定传输影像,只能交换文字和极短命息。
第一次正式回应由谢无咎本人写。
“我在。”
对面很快回:
“你死了吗?”
“肉身已死。”
“现在是旧记录残影。”
“那你为什么还在决定上界的事?”
谢无咎停了很久。
“因为我把自己写进命书底层。”
“现在正在拆。”
衡川再次沉默。
随后传回一长串名字。
不是现在的人。
全是当年参与恢复上界联系的衡川修士。
名字后面有死亡时间。
其中最早死于隔界第四年。
最晚死于隔界第三百一十二年。
共同备注只有一条:
“等回复。”
谢无咎一个个看下去。
没有跳过。
“他们是谁?”叶沉璧问。
衡川回复:
“每一代负责等你们的人。”
最初半年隔离时。
衡川确实接受。
命籍冲突刚造成数千人神魂受损,他们需要与上界总籍暂时断开。
半年到了。
衡川重建了三方核对制度,第一次申请恢复。
上界认为仍有风险。
延长半年。
第二年。
衡川再次申请。
第三年。
第五年。
第十年。
后来,申请越来越少。
不是他们默认同意长期隔离。
是发现没有人回应。
但每一代仍然会留几个人观察旧接口。
这些人没有什么英雄称谓。
职责只是:
如果上界终于开口。
告诉后人。
“所以你们一直知道我们在等?”衡川问。
谢无咎回答:
“最初几年知道。”
“后来我把衡川列为待接口成熟。”
“再后来……”
他没有用“太忙”轻轻带过。
“后来我没有继续检查。”
对面立刻回:
“这就是你的答案?”
“是。”
“没有被人阻止?”
“没有。”
“没有失去权限?”
“没有。”
“只是没有再看?”
“是。”
衡川传来一个字:
“好。”
这声“好”比骂更沉。
因为谢无咎终于无法把错误推给命书自动化。
最开始那几年。
他确实还在。
也确实有权。
只是总有更紧急的事。
飞升崩溃。
上界命灾。
归墟异常。
每件都比“已经稳定的衡川”更值得先处理。
于是一个暂时隔离的世界。
被一再排到明天。
“你们现在想要什么?”谢无咎问。
衡川回答:
“不是你问。”
谢无咎没有再说。
纪繁接过通信权。
“那由你们说。”
衡川提出的第一项要求出乎所有人意料。
他们不要立刻解除隔界。
也不要赔偿。
更不要谢无咎公开道歉。
他们要完整的延期记录。
每一次是谁提出。
谁同意。
谁反对。
当时依据是什么。
之后为何没有复查。
“我们不要一句‘上界错了’。”
衡川写道。
“我们要知道错在哪里。”
这意味着命书源庭必须开放过去最不愿开放的东西:
决策过程。
过去的上界记录习惯只保留结果。
“隔离延长。”
“风险仍高。”
“接口未成熟。”
看起来每一条都合理。
但谁作出判断、用了什么证据、谁承担过不同意见,往往被整理掉。
谢无咎主动申请开放自己的部分。
其他旧席位却涉及大量已经消失的记录。
恢复用了三日。
终于拼出第一批。
第二次延期,八席中六人同意。
实证席的谢无咎同意。
争议席反对。
反对理由:
“衡川冲突已转入本地协商,上界不应继续以旧风险推断未来。”
这条反对意见后来没有进入最终决议。
第五次延期。
已经没有完整表决。
只由总录席确认。
第九次。
更简单。
系统引用此前案例,自动续。
衡川看完。
只问:
“当时反对的人是谁?”
“姓名已失。”
“能恢复吗?”
“正在查。”
“先查。”
他们仍然没有谈开门。
谢无咎看着那条通信线。
第一次明白。
衡川要的不是他回来“解决”。
他们只是要求被完整地看见过去发生了什么。
那不是复仇。
也不是原谅。
是把一千多年“没人负责”的历史,重新放回具体决定里。
七日后。
衡川终于提出第二项:
“谢无咎不得参与是否开门的最终决定。”
谢无咎亲自回复:
“接受。”
没有争“我最了解历史”。
也没有说“我应当负责到底”。
衡川随后提出:
“你可以提供资料。”
“可以回答问题。”
“不能投票。”
谢无咎看了很久。
“好。”
他从一场由自己开始的旧案里。
第一次真正退到决策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