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叙白接过笔,签完确认栏,笔尖在纸面多停了一秒。
司机排除了,标签没排除。
负责人打开接收台的电子台账,屏幕上跳出入库时间、操作人工号和备注栏。
备用样本入库后,接收台人员打开冷藏箱核验,发现外层标签字迹已经无法辨认。
于星柠问:谁发现的?
当班接收员,工号尾号217。
217是白班还是夜班?
负责人翻了一页值班表:白班,下午三点二十分登记异常。
闻屿指向打印日志:可新标签的打印时间是次日上午十一点,中间隔了一整夜。
接收员提交更换申请后,需要值班主管签批,当天主管下班前没来得及处理,夜班员工按流程接手,次日上午打印。
于星柠把值班表拉到面前:夜班接手的是谁?
负责人犹豫了两秒:工号尾号093,入职不到半年。
093有没有单独接触过备用样本管?
更换标签需要取出样本管,所以接触过。
程叙白放下笔:一个入职不到半年的夜班员工,单独完成了标签更换?
负责人语速放慢:按照机构规定,标签更换必须拍照留档受损标签,同时由两名工作人员共同签名确认。
闻屿问:现有档案里有几个签名?
负责人合上值班表,停了一拍才回答:一个,093的补录签名。
于星柠盯着屏幕:另一个人呢?
当晚实验室只有093值班,没有第二名人员在场。
闻屿将这条记进清单:也就是说,规定要求双人操作,实际执行时只有一个人完成了标签更换,受损标签也没有拍照。
负责人没有否认。
程叙白把椅子往前推了半寸:程序缺了两项关键环节,报告还能用吗?
闻屿回答之前,于星柠先开口:报告检测的是主样本,备用样本没有参与本次实验。
程叙白转向她:备用样本的标签都能被一个人换掉,你怎么保证主样本没有问题?
主样本的流转链我们刚才逐项核过,签收、入库、提取、检测、复核,每一步都有双人记录和完整编号衔接。
于星柠拿起主样本的实验记录翻到签章页,两名技术人员的签名清晰,批次号与封袋编号一致。
备用标签的程序缺陷是真的,但它没有进入检测流程,不能因为备用管出了问题,就把主样本的结论一起否掉。
程叙白转向闻屿:你是律师,你说。
闻屿把两份记录并排放在桌上。
程序瑕疵需要追查,但推翻一份检测报告,要证明瑕疵实际影响了检测结果。备用样本没有参与本次检测,主样本链条目前没有发现同类问题。
程叙白手指压在报告封面上:那我现在申请宣布这份报告无效。
闻屿没有点头:依据不足。
一个人换标签,没照片,没第二签名,这叫依据不足?
于星柠把封存清单推到他面前:你说的全是备用样本的问题,报告用的是主样本。
谁能保证主样本当初没出过类似的事?
主样本的每一步都有双人签名,有照片,有编号衔接,刚才你自己也确认过。
程叙白沉默了几秒。
于星柠没有乘胜追击,转向负责人:093现在能联系到吗?
可以,但按内部规定,涉及投诉核查的员工需要暂停接触本案相关材料。
那就暂停,093和当天白班接收员217都不要再碰这批样本。
负责人在系统里标注了权限变更:已经锁定。
闻屿补充:原始实验数据能不能一并提交?
主样本的检测原始数据保存在服务器和纸质实验记录本里,可以导出副本。
不要副本,我要原始文件的只读访问权限,或者由第三方机构直接调取。
负责人看向于星柠和程叙白:双方都同意的话,机构可以配合外部复核机构调取原始数据。
于星柠点头:同意。
程叙白握着笔没有说话。
于星柠看向他:你刚才说要宣布报告无效,我没同意,但我也没说报告不能被复核。
区别是什么?
无效是撕掉它,复核是让另一双眼睛再看一遍,报告留着,疑点也留着,谁都不能只挑对自己有利的那一半。
程叙白把笔放回桌面。
你支持复核。
我支持申请外部复核,同时保留现有报告。
她看向负责人:报告不撤,也不冻结结论,备用样本的程序问题单独核查,原始实验数据提交给外部复核机构。
负责人确认:机构可以接受这个方案。
程叙白靠回椅背:你替机构挡了一刀。
我替程序挡了一刀,机构该查的问题一项也没少。
闻屿把方案写进书面记录,推给三方签字。
于星柠签完自己的名字,把笔递过去。
程叙白接过笔,在纸面上方悬了片刻。
如果外部复核的结论和现在不一样呢?
那就用复核结论替换。
替换之前呢?
之前这份报告仍然有效,谁也不能提前宣布它死亡,也不能提前给它封神。
程叙白落笔签字,把记录推回闻屿。
报告不是纸做的神像,不能供着,也不能随手撕。于星柠收起封存清单。
负责人在系统里提交了外部复核申请,屏幕弹出受理编号。
闻屿将编号抄入双方各执的清单副本。
于星柠起身时,程叙白忽然问了一句:093那个夜班员工,入职不到半年,谁招进来的?
负责人翻开人事页面,滑到093的入职审批栏,审批人签名处只有一个潦草的姓。
闻屿凑近屏幕,念出那个字。
于星柠的手停在椅背上,指尖收紧。
程叙白盯着屏幕,袖扣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
程序有错不等于结果必错,但结果也不能靠一句相信保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