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到会议室的时候,韩启年已经在调投影仪了。
她没有坐主位,把手提袋放在长桌靠门那一侧的空椅上,从袋里抽出两份文件,一份是股东授权顾问的聘任函,一份是从老宅保险柜里取回来的品牌体系初稿。
杜柏比她晚到三分钟,推门进来看到她,脚步顿了一下。
沈女士,今天这个专项会议的议题是品牌投放预算审查,你以什么身份参加?
沈知微把聘任函推到桌面中央。
股东授权顾问,上周信托监督人白清和签发的。议题范围写在第二页,你可以看。
杜柏拿起聘任函翻了两页,眉头皱了一下,没有再问身份的事。
于星舟最后一个进来,关上门,在主位坐下。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文件,转向韩启年。
数据准备好了吗?
韩启年点了下头,把投影画面切到第一张表。
屏幕上是瀚星品牌部近五年的投放总表,按年度列出了每笔预算的审批金额、供应商名称和追加记录。
沈知微没有看投影,低头翻自己打印的那份副本。
她用笔在第三年的表格里画了一个圈,抬起头。
韩总监,这五年的品牌投放,有三家供应商反复中标。恒锐传播、旭阳创意、天合数字。我数了一下,三家一共拿到了二十七次追加预算,每笔金额都控制在四十八万以下。
韩启年的手指碰了一下遥控器。
四十八万是部门负责人的审批上限,超过五十万才需要总裁办复核。这些追加都在流程范围内。
沈知微把副本翻到下一页。
流程范围内没错。但二十七笔追加预算分布在十四个季度里,几乎每个季度都有两笔。三家供应商轮流接单,从来没有出现过第四家竞争者。
杜柏在对面接了一句。
品牌投放选择长期合作伙伴很正常,稳定供应商关系是降低沟通成本的通行做法。
沈知微没有看他,继续翻文件。
杜董事,我查了瀚星的采购制度。单一供应商年度累计合同金额超过两百万的,应当启动竞标程序。这三家每年的累计金额都在一百九十万上下,刚好卡在竞标线以下。
她把那一页转过来,对着杜柏的方向放在桌上。
杜柏看了一眼数字,没有接话。
于星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一下。
韩启年,这三家供应商的入库审批材料调出来了吗?
韩启年切到第二张投影。
已经调出来了。三家供应商的入库审批分别在2019、2020和2021年完成。审批流程齐全,每家都有合规评估报告。
沈知微抬头看了一眼投影。
合规评估的签发人是谁?
韩启年放大了评估报告的落款栏。
三份报告的签发人都是同一个名字:品牌部副总监周杨。
沈知微记了一笔。
杜柏往椅背上靠了一下,双手交叠在胸前。
沈女士,你现在的身份是股东授权顾问,不是审计师。品牌部的预算审批有流程记录,供应商入库有合规签字。你今天拿这些数字出来,是想说明什么?
沈知微从手提袋里抽出品牌体系初稿,翻到第四页,放在桌上。
这是我1998年拟定的品牌制度初稿,瀚星酒店板块启动时的第一版传播规范。
她指着初稿上的一段手写条款。
第四条第三款,单一供应商连续合作超过两年的,必须重新竞标。这条规则从建立品牌部的第一天就写进去了。
她又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打印件。
这是现行的品牌部授权文件,2020年修订版。同样的条款还在,措辞一个字没改。但实际执行中,三家供应商连续五年获得追加预算,从未触发竞标程序。
杜柏看着桌上并排放着的初稿和现行文件。
沈知微的目光平稳。
我不是来追究谁签了字,我是来问一个问题。制度在纸上写着,执行中被绕过去了。绕过去的方式是把每一笔追加金额控制在审批线以下,把每家年度累计控制在竞标线以下。这不是巧合,是设计。
于星舟看了韩启年一眼。
韩启年低下头,翻了两页表格,没有开口。
杜柏往前坐了一点。
就算存在规避竞标的问题,这也是管理层的执行责任。沈女士,你跟于承岳的婚姻状况现在是什么情况,外面都知道。你选在这个时间点介入经营审查,很难不让人联想。
沈知微的手搁在文件上,没有动。
杜董事,我的婚姻状况跟品牌部预算没有关系。我今天坐在这里,凭的是股东授权和我对品牌体系的了解。你说联想,我理解。所以我提一个要求。
她从文件袋最底下抽出一张表格,推到桌面中央。
表格的标题是:关联交易核查申请。
申请人一栏填着她自己的名字。
我主动把自己列入关联交易核查范围。我在瀚星任职期间签署过的所有预算审批、供应商推荐和品牌合同,全部接受审查。先查我,再查别人。
杜柏看着那张表格,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于星舟拿起关联交易申请看了几秒,放下。
同意启动独立审计。审计范围覆盖品牌部近五年全部投放预算和供应商入库记录。所有资料留在集团数据室,不外带,不复制。
沈知微点了下头。
我接受这个限制。
韩启年关掉投影,把遥控器放在桌上。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沈知微收起桌面上的文件,把品牌初稿和现行授权文件重新装进袋子。
她站起来的时候,看着于星舟。
先别查谁背叛了于家,先查是谁让一家公司五年都不用竞标。